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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沒有生病,Yon固執地認為,她有什么錯呢,憑什么又是她生病呢?他絕不愿她因此加入什么社區互助會,和一群領救濟的癮君子坐在一起討論所謂的痛苦。他討厭白人社會里無處不在的止痛藥與無休無止、千奇百怪的病名。妹妹沒有生病,她只是需要時間。
不過他在這荒野里吶喊千百遍都是沒有用的,這里甚至連樹都不是連亙的,黑暗里只有野牛燈泡似的眼睛。路過的車開著120碼的高速在僅靠反光涂料照明的夜路上呼嘯而過,有時早晨會看到路中躺著一具袋鼠的尸體,孤零零,對著白日。
Yon與約書亞大吵了一架。
或許辛西亞永遠也不會明白,當時的哥哥為了保護她,說了多少幼稚而堅決的話。
哥哥像她的玻璃罩,脆弱但用盡全力將她籠罩。他奔波去看房,被property manager一次次拒絕,最后帶她頑強地申請到了city區的新房子,在地標建筑皇后碼頭的旁邊,正對布里斯班河。他租了一輛搬家的大卡車,把妹妹抱上副駕,再把他們的人生重新塞回四只行李箱里。
Alfred颶風登陸前,Yon已經把水電網煤全部辦理好,房子被收拾得井井有條。辛西亞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他提著叁一亞超的食物,準備晚飯給她煮火鍋。
她像一縷魂魄,只是在無盡夏中飄著,茫然地跟隨著他,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隨后,熱帶氣旋與颶風便降臨了。
Alfred在周六從陽光海岸的努薩區附近登陸,距離他們住的地方大概兩個小時的自駕車程。時速100km颶風會從昆士蘭州東南部一路逼近,BOM氣象網更新的警報顯示,他們住的地方也是危險地帶。在2022年大洪水里,布里斯班河沖垮了碼頭,漫天遍野都是深棕色的泥水咆哮著席卷兩岸。
今年他們連著收到了好幾封公寓與中介的郵件,提醒他們如何檢查門窗、準備物質。州政府在Sherbrooke、Tilley還有Nudgee等多個地方供應免費沙袋,Yon帶著辛西亞去商超搶物資,看到許多商鋪在做脆弱的抵抗,底層沙袋緊貼門檻橫放,上層錯位壓迭,袋口統一朝內,防止水流反壓掀動。
為了緩解這種末日般的氣氛,Yon跟她吹牛:“別擔心,我還經歷過一個月大雪斷水呢,跟著我準沒問題。”
“斷水?”辛西亞聲音幽幽的。
“當然啦,”Yon搶了個推車,沖進商超,“當時我在蒙特利爾,屯了六個大水箱,硬生生扛過去的——”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眼前的貨架全空了,不止是面包架,連衛生紙都像經過了洗劫。這是Yon最不理解澳洲人的一點,之前中澳關系緊張的時候,他們也愛搶衛生紙。辛西亞輕輕笑了,這是她來到澳洲后第一次笑。
Yon以為,她會就此開始慢慢好起來。可是在暴風雨正式抵達布里斯班時,妹妹依舊生病了,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像他剛見到她時那樣。
他看到了一封被拆開的信,和垃圾桶里她沒有寫完的信。
亞熱帶的濕氣不放過任何纖維,讓一切平面變得柔軟、馴服、微微膨脹。他知道那些字跡的邊緣一定暈開了,藍色的墨水變成模糊的絨毛,像在紙上哭過。她的每個字母都在潮濕中膨脹,有了血肉,長出菌絲。
窗外一場傾瀉即將到來。雨水會狂暴地沖刷屋頂、街道和布里斯班河兩岸的堤岸,但沖刷不掉這浸透了一切的潮熱。
水只會帶來更多的水,濕氣會鉆進更深的地方。天亮后,昆士蘭的太陽會再次升起,將這一切痛苦的回憶,溫柔地、無情地,重新蒸騰回空氣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