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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黃昏時分。
金色的圓日漸漸地墜爛、逸散,自魚鱗似的云層里流下滾燙的蠟油,沿著城市的天幕線澆筑。
殘陽似血,將肩頭也染成鍍金的紅。
季良文出完外勤,便聽聞了彭鵬不僅在趙善真來訪后專門為她增設了聯絡員,還在下午額外調了便衣保護崔俊杰夫婦的安全。
大衣帶起一陣風,季良文趕到彭鵬的辦公室。他把趙善真的筆錄放在桌上,“你這是在哄她,哄一個拿雞毛當令箭、拿眼淚當武器的人。如果每一個人都像她一樣只要在合理邊界鬧就能讓系統為她傾斜,她只不過在利用程序正義,可是實質正義呢?”
背光的環境里,窗外的樹影呈現黃昏獨有的鴉青色。彭鵬拍拍他的肩膀,“良文,我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如果我們今天破了這個案子,我是說,找到證據,抓了辛西亞或是另一個人,你覺得吳瑕玉會活過來嗎?”
季良文蹙眉,隱隱不安,“什么意思?”
“我在想,我們追求的實質正義,到底是什么?”彭鵬的聲音依然平靜,“是讓該死的人去死?還是讓大家相信這個世道依然有正義與公道?”
季良文沉默。他倏爾想起那日在明華中學與湯以沫的對談,含冤而死的郭珍珍與鄧純風,以及他對自己的終極叩問——拼命驗證辛西亞的罪行,真的就是正義的嗎?
只是他沒想到,彭鵬也會有類似的困惑。
一個案子的受害者是另一個案子的加害者,他們在抓誰?誰才真的應該為一切負責?
“鄧純風死了,吳瑕玉死了,羅綺香也死了,”彭鵬喃喃著,一個一個數過去,“而辛西亞還活著……”
“趙太太的話不一定完全可信。”季良文道。他拿出自己前段時間在走訪明華中學時得到的線索,郭珍珍,這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名字重新出現在警局的燈光下。
她曾為了賺錢不惜拍一些博人眼球的扮丑搞怪視頻,與其說Nova有可能看上辛西亞,看中郭珍珍明顯更有說服力。
“我需要權限,還有幫助,”季良文道,“想查清辛西亞的事情,就必須弄清楚郭珍珍死的那晚到底發生了什么。但是她的存在像被刻意抹除了,干凈得令人發指。”
頓了頓,他問上司:“您希望辛西亞因為這些道貌岸然、只會跨級施壓的人去死么?”
彭鵬答道:“我只希望她被看見。”
季良文一愣。
“不是作為被多方指控的嫌疑人被看見,是作為一個人,”彭鵬將卷宗收起,“她如何從高中生辛溪,變成的辛西亞。她經歷了什么?為什么被收養?做了什么?為什么做這件事?我希望這一切都曝曬在晴空之下。”
季良文凝視著他的背影。
“不過,在這兩件事中間,還有一件事比真相更重要。”
“什么,”
“讓活著的人,別再重蹈覆轍,”彭鵬再度拍拍他的肩膀,像給雙方打氣,“我已經給奧古斯塔主教寫信,估計不日將收到回復。讓我們把所有人的證詞攤開,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你這套說辭,準備寫材料時候用?”季良文聲音艱澀模糊。
彭鵬笑了一下,“前半段寫材料用,后半段給自己看。”
“那現在應該做什么?”
“先把程序正義走完,再對得起良心。我們要尊重每一個人說話的權利,這是我們存在的價值。”
殘陽漸稀,步行棧道彌漫在舒緩的灰藍色調之中。都市電臺播起了晚間通勤的薩克斯樂曲,于車水馬龍間生生不息。
季良文夾在匆匆的人群中,在樓宇林立間穿梭。視線在經過一塊綠地時有了片刻的喘息,他看到芍藥花圃開了。
大朵大朵的芍藥花如打翻了露水的胭脂盒。最先攫住目光的是正中粉暈瑩白的楊妃出浴,開得飽滿而清麗,像宣紙洇了水色,風過時滿園簌簌,香氣浮溢。
迎春送夏,這已是最后的壓軸花。
已經沒有人賣玉蘭手串了。
季良文頓足,可是他似乎還能聞到那天的玉蘭香氣,還有梅花小蛋糕的味道。
前方的道路被一個男人擋住,那人的木箱丟在樹邊,自己散漫地躺在草叢里,用草帽擋著夕陽。
四周人來人往,他似乎毫不在意,睡得頗香。
季良文走過去,頓覺對方有幾分眼熟。那日他幫辛西亞拍照,見過這個奇怪的推銷可樂的男人。他的黑皮袖箍束著小臂,露出來的肌肉結實而飽滿,胸口迭戴著金屬項鏈與領結,不倫不類,像個異族。
Yon聞著花香,在夕陽里曬得暖烘烘,意識也隨著暖意自由漂浮。
直到鼻翼輕動,嗅到一股男人的臭味。
他掀開草帽一角,不爽地看過去——
喔喔,原來是臭烘烘的警官先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