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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迷茫的月亮薄薄一片,白紙似的勾在金屬窗欞。懷中孱弱的女孩,兀自垂落的踝,都催動著奧古斯塔從繼子撕裂般的眼瞳中趟出一條泥路。
他抱著辛西亞,一步一步,走過Yon的身畔。
Yon其實從未對他流露出這樣的情緒,近乎崩潰,近乎瘋狂。恨他愛她,恨他不愛她。恨到最后,也不過是恨他不夠愛這個畸形的家。
沒有人知道外表光鮮亮麗的蘭福德家族是一座用虧欠與獻祭編織的囚籠。他們的感情并未起始于神圣的婚姻與血緣,更不像任何一個世俗家庭,除了禁忌、占有與懺悔,竟然什么都沒有。他們曾試圖真心愛對方嗎?如果初衷如此,未免太過悲哀。因為愛就像疼痛的副作用,愈試圖補償,愈會遍體鱗傷。
從被收養的那天開始,Yon便知道教父和他的關系充斥著臨時性的色彩,恰似他臨時的身份,臨時的血統,臨時的生活。他并不會像辛西亞那樣,一遍遍確認自己在父親心中的地位。可是捫心自問,今夜他反復向教父確認他對妹妹感情的模樣,與辛西亞又有何異呢?
Yon不知為何突然笑了。笑聲古怪而譏諷,粗重的呼吸在偌大的場館,像極了困獸的低咆。
他在心底嘲笑自己——承認吧……Yon,你就是在乎這個家,就是在乎“同類”,在乎所謂的愛。說什么“再也不需要你愛我了”,這種自欺欺人的話,也只有哄哄會盲目信任他的妹妹了。
涼薄的月光鈍重地自前額割下,Yon突然喊住教父,“爸爸。”
奧古斯塔的腳步頓住。
“謝謝您……救了她。”
教父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Yon的手卸下所有的力道,重重垮了下去。
或許離開她,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芒種之后,冰糖腌青杏,苦夏食豆粥,福熙路兩側的洋房與胡同飄來熱氣騰騰的香味。明華中學的柿子樹結了紅彤彤的果,帶著那些沒能踏上高考的孩子們的祝愿,隨風微搖。
有的人的人生在前進,有的人像一朵永生花,永遠停留在十幾歲的那一年。
蘇花紅在湯以沫的反復勸說下終于對刑事責任落定的王仁龍提起民事訴訟,孫娣主動向警方交代了自己知道的事情。與此同時,一輛黑車也停在了警局門口。辛西亞在律師和助理的簇擁里進入警局,完成最后的證詞。
基于對證人的保護,警方未向外界公布辛西亞的身份。聽說警方也曾試圖傳喚崔俊杰夫婦,但是他們似乎在那夜后瘋掉了,不具備接受審訊的民事行為能力。在醫生的建議下,他們被轉入定點精神衛生機構接受治療,案件的相關問詢將視其恢復情況另行安排。
不過彭鵬還是隱約聽到一些小道消息,鼎森出事當日便被背后的保護傘果斷舍棄了。至于崔俊杰和趙善真,他們的家人努力奔走,但是好像遇到了重重阻力,收效頗微,大概與蘭福德家那位男人的歸來相關吧。
辦公室內,辛西亞講完自己所知道的郭珍珍的事,便戴上墨鏡,三緘其口,由律師進行接下來的交涉工作。彭鵬隱晦而深沉地看了她一眼,終究什么都沒說。
他知道,有關她的那一部分懸而未決,大概很難有答案了。
她消失的幾天里,季良文一直在找她。同事告訴他:“機場、車站、高速監控都沒拍到。”
“她不會離開的,”季良文站在池水邊,“她說自己早就淹死在這里了。”
“結案吧。”季良文最后說。
“可是辛西亞還沒——”
“我說結案,”季良文轉身離開體育館,“有時候,秘密翻上來就再也沉不回去了。這就夠了。”
——
黑車駛離警局,苦熱持續。
干曬的柏油馬路似乎蒸干了最后一絲水分,赤膊的男子,坐在馬扎上搖扇的老人,穿著旗袍送考的女人。
樹蔭濃而厚,說不清是遮擋了日頭更多,還是把風也壓得更結實。辛西亞按下車窗,讓熱風灌進嘴巴。
人世間的喧囂不斷后退。
她似乎第一次看清這世間的細節。
臨考前最后一分鐘還在拼命背書的學生,嬉笑著講著高考后要染頭發、打耳洞、買手機的學生,還有成千上萬她看不清面容的學生。他們在命運的臨門一腳,等待新的人生重新從溫熱的羊水中分娩。
如果沒有這些事情,她大概也會是其中一員吧。辛西亞微笑。
她是何等眷戀這真實的幸福。
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和爸爸媽媽擠在沙發上看同一部電視劇。她會學會買菜,知道世間紅塵的觸感。她會在最年輕的年紀擁有最鮮活的朋友,像每一個平凡的年輕人一樣將喜怒哀樂體驗個遍。
熱浪隨著車輛飛馳在耳畔呼嘯,她漸漸聽不清任何聲音。
腹腔積聚的濁氣沖擊著她的胸口,辛西亞叫停了司機,停在一處商超前。
在瑪麗婭修女和其他人錯愕的目光中,辛西亞一鼓作氣拉開車門,系緊鞋帶,朝著遠方大步流星地奔去。
奔過了一顫一漾的綠蔭,奔過了年輕學生們鳥兒似的聲浪。汗珠裝點了鴉黑的鬢,童年的糖水鋪、貼畫店也全被甩在遙遠的身后。
好像學生時代最開始的時候,脖頸系著紅領巾,接力賽便是生命中最頂級重要的事。一棒接一棒,每個人都在大喊,每個人都在為她加油——加油,辛溪!
辛西亞將濁氣一口一口地吐出,那些氣并不是黑色的,化在粘稠的濃熱里攪啊攪,在額頭結出晶瑩的珍珠。
加油——辛溪!
她沖過長長的福熙路,穿過做傳統糕點的小吃攤,沖進西頓教堂的主殿,沖上記憶中的閣樓。
空氣里浮漾著塵埃,小時候的爬爬墊、星星燈、干花、雜物盒,都與那時候相差無二。原來,她離開已經這么久了。
“出來!”辛西亞將椅子推倒了,桌子上的馬燈也被弄翻,“出來,給我出來!出來——”
她開始翻箱倒柜找那份兄妹條約,只不過為時已晚。他似乎回來過,帶走了所有回憶。
真殘忍,他什么都不給她留下。
辛西亞的小腿終于脫力,伏地放聲痛哭。
過曝的光線掃在奶白色的后頸,勾勒脆弱而敏感的皮膚線條。繼兄曾無數次蹲在暗角,久久凝望她的背影。
一枚帶著線頭的紐扣被推到她腳邊,辛西亞狼狽地抬頭,一雙紅腫的眼還掛著失眠的烏青。哭聲戛然而止。
嘖……本來準備收拾東西便離開這個地方,可是他還是那么害怕她的眼淚。
Yon慢慢走出來,蹲下身,試圖在不被眼淚灼燒的前提下拭凈淚珠。
他的衣服扣子少了一顆,光落落的,殘存一絲線頭。
辛西亞攥緊那枚紐扣,指尖被線頭勒出淺淺的白痕。她盯著他空落落的衣襟,殘缺的地方像一道細小的傷疤。她嘴上不饒人,倔強地問:“你在這里做什么?你怎么不走?”
Yon在消失的日子里變得更加勁瘦,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襯在曠野般粗糲的底色之上,眼尾微挑,睫毛卻短而硬,襯得目光沒有任何柔和的余地。
他的頭發過去都是她隨便用剪子自由發揮,如今額前的碎發更長,像被風扯亂的枯草,黑得不純粹,透著一點干涸的褐,垂下來時幾乎要刺進眼睛里。
他似乎許久未這樣面對面盯著她,目不轉睛,幾乎要把她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