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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這一覺,鄧澤一睡了很久很久。
在夢里,他從自己的身體脫離出來,變成了一縷虛魂。順著風(fēng),他飛過了許多地方,也看見了許多。
他看見,在那個快要冷死人的冬天,他一衣衫襤褸地縮在茅草堆里差點餓死,一個粉衣羅裙的女孩救了他。女孩笑顏如花,嘴角的梨渦淺淺,她笑著對他說:“小乞丐,你要和我回家嗎?”
他看見,在那個桃花飛舞的春日,他就這么藏在那顆蔥蘢的桃花樹上往下瞧,女孩就在樹下一板一眼地練劍。粉色花瓣打著輕快的旋兒落在女孩的裙擺上,美得就像下凡的仙子。
他看見,在那個黃沙漫天的夏末,他揮汗如雨,手起刀落地斬殺敵方元帥。戰(zhàn)場上馬革裹尸,血流成河,但是他卻倏然笑了,笑得心滿意足。
他看見,在那個秋風(fēng)蕭瑟的秋季……不,這些他真的不想看見。然而那耳邊的嗩吶,人群的歡呼卻聲聲逼人入耳,由不得他不知道,原來,那人……今天出嫁了啊。
像一個局外人一樣,鄧澤一飄在半空中就這么看著下面的男人由痛苦到癲狂,他的心,好像也跟著痛了一痛。
莫名地摸著自己透明的胸口一陣發(fā)愣,突然,眼前的場景一變,他飛過高高的宮墻,又到了宮里。
他奉顧老將軍的命喬裝進(jìn)了宮,他恭敬地低著頭,和其他奴才們一起喚她娘娘。在他眼下的那一方小小天地中,記憶中的那個人早已變了個樣兒。
小時候那個軟軟糯糯的小女孩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大人。她脫掉了那身粉色的襦裙,丟掉了那把長劍,反而穿上了貴妃娘娘的華麗宮裝,戴上了那沉重的滿頭珠翠。
彼時,人人都恭敬地喚她一聲,貴妃娘娘。
她殺伐果斷,她陰險狡詐,她蛇蝎心腸,人人都說她是禍國殃民的妖妃,
可是,只有陪在她身邊很多年的他知道,娘娘殺人的時候手會抖,娘娘吃藥的時候會皺眉,娘娘早上起早了會賴床使小脾氣,娘娘吃到好吃的會瞇著眼笑得一臉滿足……
他們眼中的娘娘,并不是一個真實的她,而她的所有,只有他知道。
他是小凳子,娘娘最忠心的奴才,忠心到,可以陪著娘娘一起死。
地府里那么多的魑魅魍魎,娘娘最怕鬼了,要是那些鬼欺負(fù)她可怎么辦,唉,真是一個不省心的人兒,還是讓他就這么陪著她去吧。到了那黑漆漆的地方,好歹也能給娘娘做個伴不是?
最后再看了娘娘一眼,鄧澤一拿出懷中的刀子刺了過去。鋒利的刀子穿透薄薄的一層皮肉刺進(jìn)心臟,胸口一陣悶痛,鄧澤一眼前一道白光閃過,眼前卻又變了一個樣子。
纖細(xì)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兩下,那雙黑色的眼睛才總算是完全睜開了。
入目全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屋頂,白色的墻壁,還有白色的被子……
鄧澤一看向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眼里露出一絲迷茫。頭上像是被什么包著,隱隱作痛,下意識地,他就想要用手去摸。
然而,他的手還沒從被子里抬起來,身上就撲過來一個女人。
“鄧澤一,你終于醒了……”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鄧澤一要推開這女人的手狠狠一頓。等洛伊人那張臉完全暴露在他面前時,那一瞬間,他的瞳孔微微長大,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像什么炸開了一樣,來自滄月國的記憶和現(xiàn)代的記憶在他眼前輪番出現(xiàn),腦子里像是有兩股繩子在拼命地翻絞,幾乎都要把他的腦袋給擠炸了。終于,那繩子像被崩到極致,砰地一聲巨響,那兩股繩子斷裂開來,碎片崩得滿地都是,最后消弭了干凈。
頭上突然又細(xì)細(xì)密密的疼起來,鄧澤一身子晃了晃,差點有些坐不住。四周的一切都好像不存在了,此時此刻,他的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了眼前這個女人。
其實,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先來到了這個世界。只是很可惜,他等呀等,還是沒有等來娘娘。直到幾年前的一場車禍,他雖然幸運地活了下來,卻總是覺得忘記了什么,身體也有了那個難以啟齒的怪病。
幸好,原來她一直就在他身邊,他終究還是等到了。
干澀的嘴唇微微蠕動,鄧澤一想叫一聲他的娘娘,告訴她他是她的小凳子。奈何昏迷了太久,任他用盡了力氣,也只喊出來幾個單薄的音節(jié)。感覺到背上濕濕的,女孩肩膀一聳一聳地在他的懷里小聲地哭著,鄧澤一的心里就不禁刺了一下,沉默了好一會兒,只好笨拙地用那只還扎著針管的手去給她細(xì)細(xì)地擦眼淚。
“不哭……不哭……”
男人指節(jié)干凈,卻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白,暗色的青筋在蒼白的皮膚下清晰可見。他的動作極為小心翼翼,像哄小孩子一樣,用柔軟的指腹細(xì)細(xì)地為女孩擦去眼角的淚珠。
看見兩人這么溫馨的一幕,吳杰超眼里也泛了紅,默默地退出病房為他們關(guān)好門。
兩人就著這個姿勢相擁著,漸漸的,懷中的哭聲變得越來越小。過了好一會兒,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從他懷中鉆出來,就這么紅著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鄧澤一同樣也在看著她,他的目光里帶著點迷戀,更帶著點貪婪。這是第一次,他得有機(jī)會這么堂堂正正地看著他的娘娘。
她變美了,也變得愛笑了。看來,她在這里過得還不錯。上天啊,如果這是夢的話,請讓這個夢再長一點,再一點點就好。
看著看著,鄧澤一唇邊就露出個笑來。可是這個微笑才維持了幾秒,剛剛還是個小哭包的娘娘一下子就變了個臉。
“鄧澤一你這個人怎么這樣,當(dāng)時為什么要放手,為什么……”
洛伊人柳眉倒豎,一雙鳳眼瞪得溜圓,小拳頭如紛紛的雨點落在他的胸膛上。但是她雙手抬得高高的,落下的時候那拳頭卻如羽毛一般輕輕落下,鄧澤一一點兒也不疼。他就這么笑著看著她的娘娘,直到她終于打累了撲到他懷里。
把娘娘的兩只手抓起放到胸口,鄧澤一眸光幽深,讓人看不真切那眼里到底含著什么東西,過了許久,久到仿佛過了好幾個世紀(jì)般,鄧澤一才緩緩說道:“小凳子死不足惜,只要……娘娘活著便好。”
洛伊人眨了眨眼,倏爾,眼前這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好像和記憶中那個老是低著頭的小太監(jiān)重合在一起。
“你……是小凳子?”洛伊人聲音微顫。
鄧澤一看著他心心念念的娘娘,似是看不夠般,他說:“娘娘,我是小凳子,也是鄧澤一。”
鄧澤一是小凳子!
這個信息如一記重錘捶在她的心中,讓她一貫飛速運轉(zhuǎn)的腦袋一下子就卡了殼。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一切就能說得通了,怪不得第一次見到鄧澤一,她就覺得兩個人非常像。
只是,當(dāng)洛伊人的目光觸到鄧澤一的眼睛時,里面含著的東西卻一下子讓她說不出話來了。
縱使以前她不懂什么是情愛,但現(xiàn)在她是懂的。這人看著她的眼神分明是一個正常男人看著愛人的眼神。不同于以前的鄧澤一,他的目光更深沉,似乎藏著許多心事。
但有一件事毋庸置疑,他,是愛著她的。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念頭突然就這么突兀地出現(xiàn)在她的腦海里,頓時就把她打了個措手不及。在她的心里,小凳子只是一個有些忠心的奴才,他怎么會喜歡她呢?不可能的,他只是個太監(ji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