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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們也明白這個道理,但還是壓不下憤怒的情緒,有人朝白澤啐了一口。
等場面平息下來,奉崖冷問:“當著眾位家長的面,我希望你給他們一個交代。白澤,你為什么要怎么做?”
白澤原本視線落在地上,聽聞,便慢慢抬起頭,視線與奉崖交錯。
這是第一次,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直視奉崖的眼睛,這是第一次,奉崖眸子中的自己再也不是無關緊要的人。她此時甚至在竊喜,起碼上神終于正眼瞧她一回。
她緩緩放下抱著文件夾的雙手,將之垂于身側,這才回道:“因為我想把葉時音趕出這里。”
葉時音正隔岸吃瓜呢,結果這瓜從蒼山順到自己身上來了。眾人的視線紛紛投到她這里來,葉時音尷尬笑了笑,探頭問白澤:“哈哈,白澤老師是不是在開玩笑……”
白澤冷笑一聲,說道:“八百年,我認識上神八百年了。他是天上明月,是三界信仰,是唯一真神,憑什么為了維護你,便要他屈尊向眾人道歉?”
那晚奉崖確實向生病孩子的家長道過歉,不過葉時音回想,他道歉不是因為出了食物中毒的事件嗎?關她什么事……
還有,就算是神仙做錯事道歉也是應該的啊,有什么屈尊不屈尊的?
“那個……白澤老師,在上神道歉之前,你已經下毒了呀。而且因為你下毒造成孩子們食物中毒,上神才道歉的呀。”葉時音點出白澤話里的漏洞,她才不背鍋呢!
白澤聽完這話,情緒終于有了波瀾,她惡狠狠道:“因為你的蠢笨,上神在后面幫你撿青椒;因為你的蠢笨,運動會上,上神才會摔倒。這還不夠嗎?你知道在你來之前,我們要見上神一面都難嗎?可是為了你,上神最近丟盡了臉面!而你,只是一個小小的凡人,在這里,哪一個不比你強大。葉時音,你憑什么!”
白澤的眼睛因為憎恨變得猩紅,身后也燃起一團紅色的火焰。
重明聽得一頭霧水,走到奉崖身側,小聲問:“你什么時候撿青椒了,還在運動會摔倒?我怎么錯過這么多精彩的畫面?簡直太遺憾了。”
奉崖側頭看了他一眼,冷眸里盡是無聲的警告。于是重明挪了兩步,又默默地走開。
葉時音第一次見白澤這么激動,平時的白澤老師沉穩干練,是大家都敬重的對象。可是剛才聽她這么一說,葉時音覺得白澤簡直就是奉崖的腦殘粉。
就像……
奉崖就像明星一般,她很難見到面。有一天,終于買到了見面會的票,歡天喜地去參加。可是見面會上,有個素人小妹不懂事,總是讓奉崖難堪,于是她就恨上了,發誓要打擊報復這個素人小妹。
對于她來說,奉崖就像遙不可及、不可褻瀆的謫仙,一旦有人唐突了他,便觸碰了她的底線。
唉,用自己的職業生涯來追星,白澤也是挺拼的。
葉時音聽了她的話其實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她好可憐。
“白澤老師,那次是因為我袋子破了,青椒都掉了出來,上神幫我撿一下,沒什么要緊的吧?而且運動會那天,是小奉翊來找我,希望我和上神幫他完成心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相信上神也不會怪我的。”葉時音委婉地瞅了奉崖一眼,“對吧,上神?”你快解釋一下!
奉崖接受到她的眼神,默了一會,回道:“不會。”
事實上,幫葉時音撿青椒的事他早已拋至腦后,運動會上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根本就不在意。
“白澤。”葉時音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女人,她職業又精致,做事干練有條理,與她接觸下來,葉時音能感知白澤是個能力突出的人。可是這樣的人,卻做出這種毫無意義的事,葉時音實在不能理解。
“為什么你覺得我不該幫人撿青椒,不該在眾人面前摔倒?就因為我是神?”奉崖問道。
聽聞奉崖問她,白澤原本惡狠狠的眼神變為恭敬,身后的火焰熄滅,回答的聲音也變得溫和:“對,因為您是三界唯一的真神,您就該高高在上,不為這世間任何人低頭。”
“我沒那么清高,你這么想,是因為你根本不了解我。”奉崖回道。
白澤卻搖頭:“不,我了解您。我已經認識您八百年了,您的每一個事跡我都了解。一直以來,為了守護三界,您以一己之力,奔赴風雨、填山鎮海,您這樣偉大而崇高,就該接受這世間所有人的膜拜。”
葉時音第一次聽說奉崖的
事跡,眼神向那張英俊的臉落去。奔赴風雨、填海鎮山?她腦海里一時描繪起畫面:一人升騰于高空,面對浩蕩無邊的大海,手掌翻飛,白光乍現。于是那無序翻涌的層層海浪再無力對抗,被他盡數推回海中。
確實很偉大啊……葉時音想。這么偉大的人會默默幫她撿青椒,會和她一起參加運動會,會在幫助她、維護她。一種與有榮焉的虛榮感高高升起,葉時音一臉崇拜地望向奉崖。
此時,那張俊臉仍舊古水無波,只薄唇輕啟,讓人得以窺探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白澤,你說的那些是真的,但同時,我會撿青椒、會摔倒也會道歉,這些也是真的。人、妖、神,我們都一樣,只是我身上背負的責任大了,做的事情超出你們的能力,你們便覺得我本就該高高在上。”
他面向眾人,聲音平靜,卻莫名讓人信服:“我,與你們中的任何人都無不同。若說有不同,那便是我擁有神力,便有了比你們更重的責任,僅此而已。”
他擁有強大的神力,便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但同時,他也獲得至高的地位。只是這地位不能被無腦地架高,變成他與這世間其他人的天塹。
而眾妖聽他們的上神這么說,個個臉上都崩得嚴肅無比——完蛋,他們現在更加崇拜上神了!
白澤臉色煞白,拼命搖頭:“不是,不是這樣的。是葉時音讓您變成這樣的,她就不該留在這里,她是人類,憑什么留在這里!”
她說完,激動地向葉時音方向走了兩步,奉崖抬手,一股力量將白澤擋了回去,她一時沒站穩,踉蹌地摔在地上。
“上神,為何您總是維護她?我才是您最忠誠的信徒!”白澤雙手撐地,全無平日冷靜自持的模樣,“我這么努力來到這里,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追上您的步伐,而不是您為了個凡人跌落人間!”說著,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所以她一直堅持的是什么?她那么崇拜愛慕的人,八百年了,他自己走下神壇,告訴她,她做錯了。
眾人見平日里總是端莊嚴肅的白澤老師,此刻神情麻木,雙眼空洞地癱坐在地上,皆唏噓不已。
奉崖走到白澤跟前,傾身,伸出手,道:“起來吧。”
白澤的眼前出現一雙手,那雙手很大,是她夢里想都不敢想的手,就這樣伸到她跟前。她抬頭望向奉崖,喃喃問道:“可以嗎?我真的可以?”
沒有人聽懂她在問什么,眾人面面相覷。安靜的空間里,只有奉崖清冷的聲音響起:“可以。”
可以,你可以觸碰我的手。我與你并無不同,不用像對待一座神像般朝拜我,我就真實地在你眼前,有血肉,有溫度。
白澤經得神的同意,像獲得一個神圣的承諾,眼神注視著那雙大手,慢慢抬起自己的一雙手,虔誠地放了上去。
奉崖將白澤拉了起來,而后松了手,對她說道:“我說的,你都明白了?”
從地上被拉起的那一刻,白澤就都明白了。這八百年來,她一直仰慕的神,他并不需要別人如何定義,他平和而偉大,崇高而真實,他可以鎮山填海,也可以因為怕踩死一只路過的螞蟻而特意抬起腳。
忽而,她輕笑一聲,笑自己愚昧。只是回答的聲音十分堅定:“我明白了,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