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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與若蟬聊了幾句,余光瞥向乳母,乳母始終低頭垂手,略顯拘謹。群青注意到她袖中手指布有繭子,可能是常干粗活,但也可能是持刀持劍。
若蟬又道:“圣人今晨派人送了東西來,說明圣人的態度有所緩和。廢太子妃既未被拘禁,是否可以讓她悄悄過來,看看太孫?圣人只說禁止廢太子妃進入太極殿,并未說她不能來尚書府啊。”
李璋自出生后就與鄭知意分離,母子再未相見。鄭知意請求見一面李璋,李煥都置之不理。
群青原本有這樣的打算,但須得避人耳目安排,見若蟬毫無防備地說出來,正想提醒,余光看見那位乳母眉心微動,側耳傾聽,她便改了主意:“好啊,明日我就傳信給宮中,讓廢太子妃趁著下元節的機會出宮見一面。”
回到正廳,群青拿起桌案上放著熬好的兩碗藥,一飲而盡。藥都是李郎中親手熬制,這便是她自請待在府上的第二個理由,李郎中可以趁機為她推骨,她的臉還需要保留一點“群青”的特質,免得將來流散出她是南楚舊人的傳言。
這幾夜,她睡得極沉,隱約感覺陸華亭自地上起身,幫她蓋了被子,她都覺眼皮沉重,聽不清他說了什么。
直至空茫中清晰傳來狷素從窗戶翻進來的聲音:“大人,東廂房出事了!”
旋即是外面的尖叫聲,一片雜亂的腳步聲。
想起太孫在東廂房,群青驀地清醒過來,周身浸滿汗水,睜眼便見陸華亭官服齊整,眸光漆黑,他按住她的手:“乳母我抓住了。你可以不用起來了。”
方才外面的動靜,卻又分明讓她感覺不對。群青還是快速披上外裳,出了門去。
外間燈籠明亮,聚集了幾名婢女和暗衛。群青走到跟前,已有婢女抱著哭泣的皇孫,那名乳母頭發蓬亂,被竹素反剪雙手提在半空,她的神色陰沉可怕地瞪視著眾人,與先前所見判若兩人。
群青沒有仔細看她,她嗅到了空氣中的血氣,地上滿是血跡,門檻外寥落一根染血的鐵鉤,群青心中一沉,立刻跑進屋內:“若蟬!”
若蟬趴在床榻上,聽到了呼喚,勉力抬起頭,淚汪汪地看著她,卻發不出聲音。若蟬的臉色已近慘白,眼眶通紅,后頸處的血源源不斷地染紅了白綢帶,兩名婢女不斷地按壓止血。
群青一手拉住她冰涼的手,一手取出隨身帶的參片塞進若蟬口中。看到搖蕩的小老虎上也全是血點,她轉頭問醫官:“她沒事吧?”
醫官道:“流了這么多血,便是命保住了,身體和嗓子也會受到影響。”
婢女道:“夫人切勿自責,都是奴婢的錯。乳母半夜起床,悄悄將一包藥粉抹在乳上,想要喂給太孫。被奴婢當場抓住,打斗之間,她拔出若蟬娘子刺繡用的鐵鉤,想砍殺太孫,若蟬娘子把太孫護在懷里,就砍在后頸了。”
“拖下去審吧。”陸華亭立在門外道。
“姐姐……”群青只覺得手被若蟬握了握,她忙附耳貼近若蟬唇邊,若蟬沖她小小,氣若游絲道:“姐姐不要自責,我本就是清宣閣的奉衣宮女,咱們做奴婢的,能保護主子就是最大的用處,死了也沒關系。”
群青見她這樣,止住她道:“有我在,你不會死的,別說這種話。”
若蟬抿了抿唇,又道:“今日不是廢太子妃來見太孫的日子嗎?你先帶著太孫過去,不要讓她看到我這樣……”
群青心中抑制著心中沉甸甸的愧疚,為自己曾懷疑過若蟬,為自己設計引出乳母,卻沒有告訴若蟬。
若蟬一向膽小,此時才露出了要哭的表情:“姐姐,你拉著我的手。我就不怕了。”
群青一直緊緊抓著她的手,直到她昏睡過去。
第122章
群青回到閣子內, 狷素和侍女們都退下,在屏后留出了一塊空地。
一個宮裝女子緊緊地抱著李璋,她拉下襁褓, 露出嬰兒的臉,啜泣一聲, 旋即用臉頰貼上了他的臉。
這宮裝女子正是鄭知意, 群青的腳步放輕。
今日下元節,她讓鄭知意作宮女打扮, 才能混出宮。鄭知意滿眼含淚,轉過臉來,一張滿月般的臉已變得瘦削蒼白, 沙啞喚道:“青娘子!”
群青以為她還要再與李璋相處一會兒, 卻不想鄭知意把襁褓遞給侍女,拉住她的手,一下子投入她懷中。
群青抱著細瘦冰涼的鄭知意, 如同抱著一只貓。在群青心中,她自己還是個小娘子而已,卻已做了母親。酸澀漫上來,群青拍拍她道:“可是被若蟬之事嚇的?若蟬已沒事了。”
鄭知意搖了搖頭, 只是嗚咽。
“太子妃受苦了。我房中有茶點, 來吃一點吧。”群青令其他人都暫時回避, 將鄭知意領到內室, 又拿出了她從前最愛吃的甜食。
鄭知意拈起一塊, 又放下, 突然站起來,向群青鄭重行一禮。群青忙將她扶住,鄭知意擦擦淚, 道:“我知娘子一路相護。這孩子命苦,連寶安公主都為我們母子求情,圣人卻還是態度不明。李玹已然失勢,自古廢太子妻兒,就沒有好結果,我絕不可再拖累你了。今日我來,是向青娘子告別的。”
“告別?”群青一驚。
“蕭皇后曾召我說了話。她是天生的皇后,我想大宸有她,會比我好得多。”鄭知意哽咽道,“蕭皇后說娘子曾為我求情,她也輾轉反側,想要保我周全。為今之計,便是要我效仿前朝與青燈古佛相伴的妃嬪,放棄塵世身份,圣人自然不會再趕盡殺絕了。”
群青已是反應過來:“你要與德塢一起回琉璃國?”
鄭知意此時淚干了,道:“小和尚竟是琉璃國的王子呢,他愿意幫我剃度。他說琉璃國也有草原,有山,有馬,剃度也不影響騎馬,剃度還可以還俗。那我覺得剃度沒什么不好。”
群青哽了一下,鄭知意終究是離開宮闈,倒是了卻她的一樁心事。只是太孫的事卻有些難辦:“近來有戰事,就算圣人同意你走,恐也不會讓李璋離宮。山高路遠,若是被細作所獲,恐要起事。”
“這我自然是明白的。”鄭知意的眼圈又紅了,她垂眼半晌,終是望著群青道,“娘子一路幫扶,我都記在心中,難道我要做菟絲花,須得托付于人,隨波逐流嗎?今日我來見李璋一面,看到他的樣子,便了卻了心愿。既然進了宮,便如刀尖舔血,豈能為了這個孩子便不活了?”
“無論李璋能不能隨行,我都會去琉璃國,我會記著娘子的話,先讓自己立足,好好地活下來。若娘子將來用的上,請書信一封,我也想幫你,想盡全力幫你!”
這時,狷素匆匆進來,向群青稟報:“圣人派的醫官帶著藥材來了,已經進了府門。她先看了若蟬娘子,馬上要過來看夫人了。”
是為了提醒鄭知意迅速離開。
群青和鄭知意的手終是放開,群青放下茶盞,向侍女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挾著鄭知意從后門離開。她平復一下心情,將桌上茶盞藏好,摘下發釵。
待到一行人進來時,閣子內一片安靜。這醫官看見了坐在床上、披散頭發的群青,群青亦看清了來人。
這老嫗須發皆白,一手拎箱,一手拄杖,已是高齡,難怪群青只聽見腳步聲,等了半天,才看見了人。
老醫官深吸一口氣,還沒開口,便聽得背后一道冷清含笑的聲音:“薛媼來了,是來治細作還是我娘子?那細作已給圣人送去了,某親手上的刑,想來是不行了,沒有診治的必要。”
說著,陸華亭掀開帳幔,坐在了群青身邊,帶過淺淺的血氣和冷意。群青一垂眼就瞥見他指上血跡,顯然是剛從刑室趕來。
李煥派來探望她這老嫗,竟是薛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