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之愛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程鳳臺笑道:“這話說得,好像他有多招似的。”
范漣失笑:“多新鮮!你以為他是為什么離開的平陽!”
“不是被我姐夫擄走的?”
“我是說之前,他還走過。商老板三出平陽,頭一遭為的就是!”
“哦?為的什么?”
范漣壓低了聲音:“為的姑娘。”
程鳳臺眉毛一挑,聞所未聞。
“他把縣太爺?shù)那Ы鸾o招了,小姐把傳家寶當彩頭給了他。后來鬧出來,商老板只得遠走他鄉(xiāng)去走穴,一直到小姐出嫁了才敢回來。”
程鳳臺哼哼兩聲:“可真看不出來……”
范漣就愛說些程鳳臺看不出來的事情,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耳語那樣的,道:“那姐夫你肯定更不知道,商細蕊為什么離的曹司令府了。”
因為之前的鋪墊,程鳳臺不由得想到:“他招我姐姐了?給我姐夫戴綠帽子了?”
范漣啐了他一臉:“你怎么那么會瞎琢磨呢?!不過也差得不是很遠。他是差點讓你姐夫當了便宜老丈人。”說罷立刻緊張道:“這可千萬不能傳出去,你姐夫的脾氣你知道。”
曹司令家中三兒一女,女兒排行老三,今年才剛進大學念書,比盛子云還要小兩歲。按照那樣推算,商細蕊離開司令府的時候,曹三小姐才十三四歲,這還能鬧緋聞!
程鳳臺牙縫里擰出一個字:“操!”
范漣往椅背上靠去,最后為這場八卦下一個總結。“這事兒我知道的不細,就沒法兒說了。不過要因為避嫌,曹司令放走了商細蕊,倒是很說得通。”
此時臺上的戲也快要到了高潮,忠臣獻妻為皇帝留得一絲血脈,皇帝詐死逃離出宮。臺下的八卦不小,臺上的八卦更大,居然八到皇帝老子頭上去了,看得人不時的倒抽涼氣,表情驚悚。范漣也默默不語,面露沉思。程鳳臺是看過很多遍這些大逆不道的劇情了,并且可以預見明天報紙頭條將要如何大書特書,那時候,又該把商細蕊炒得怎樣紅火。
程鳳臺只隱隱的覺得心口酸溜溜,不大自在。沒想到商細蕊和那么些人有過那么些他不知道的故事。他決心好生盤問他。
作者有話要說:文中《潛龍記》的故事創(chuàng)意以及所有戲詞,皆由渝州夜來大人編寫。在此鳴謝渝州夜來為此文所做的杰出貢獻。
第48章
商細蕊唱完《潛龍記》,架不住座兒的熱情追捧,到底又給返了一段京戲《逍遙津》。散戲卸妝已經(jīng)是后半夜的事情了。程鳳臺與范漣打趣兩句分了手,讓老葛先回車里等著,自己就去了后臺。在通往化妝間的那一小條過道里,迎面碰上吃了閉門羹的安貝勒——當然他也可能是見著商細蕊的人了,只是這表情實在像是吃了閉門羹,惱羞成怒似的,怒意掛在臉上,鐵青鐵青。那一邊,小來和一位侍從保鏢樣子的陌生男子守在化妝間門口。看來商細蕊有客,可能客人的來頭還不小。
程鳳臺把頭上帽子摘了摘,主動與安貝勒招呼:“喲!貝勒爺!您晚上好!”
安貝勒向他一拱手,擰著眉毛嘴角勉強一笑,算是答禮,然后側著身子掠過他,匆匆離去。程鳳臺沒想到商細蕊有這樣氣人的本事,眼睛往四周圍一掃,看見大師姐沅蘭正從商細蕊對面的門口走出來,跨在門檻抽煙。她披一件大衣,里面只穿了絲質的吊肩長裙,瞥了一眼商細蕊的門,對程鳳臺眨了眨眼。程鳳臺心里頓時就有幾分數(shù)了。進入社會這幾年,他也不是不分高低爭個面子的毛頭小子,可沒那些八旗子弟的愣脾氣。果然來到化妝間門口,那侍衛(wèi)鐵筑的金剛一般攔手一擋,任是誰也不許亂闖。小來還沒來得及說什么,程鳳臺就放出那種浪蕩公子的笑容,把食指豎在嘴唇間,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輕聲地溫柔地說:“我知道,我不進去,在這兒干等著還不行嗎?小來姑娘今天也辛苦了,我替替你。”
小來哪會答應。這個時候輪到程鳳臺給沅蘭使眼色了。沅蘭丟了個白眼給他,心想這可真會使喚人的,掐了煙蒂,攏了攏衣襟,嬌笑著上前摟住小來的肩膀把她往屋里頭帶:“哎呀!小來你也歇會兒吧!蕊哥兒跟臺上唱,你跟這站著侍候;蕊哥兒下了臺,你還跟這站著侍候。七八個鐘頭熬下來了你是要怎么著?少看一會兒,蕊哥兒飛不了!啊?傻丫頭!”小來抹不過她,真被不情不愿地拖走了。沅蘭回頭對程鳳臺拋個飛眼,程鳳臺熟極而流地也回了她一個,這分明是戲班子,被他倆搞得像酒吧間泡密斯的氣氛。
程鳳臺站到門口,貼近了往里頭一張望。老式的門窗糊著紗紙,比毛玻璃還要蒙眼,連里面是有幾個人都看不見。旁邊那侍衛(wèi)就睜大了眼睛瞪他,仿佛是在呵斥他的無禮。程鳳臺沖他笑笑,一手抄在褲兜里,一手給侍衛(wèi)遞了支煙。侍衛(wèi)不接。程鳳臺就自己點著了,吸一口,仰頭慢慢呼出來,好像他真的只是來把門的,很隨意很無所謂的樣子。
紗窗也有紗窗的好處,薄而稀松,能夠清清楚楚地就聽見里頭商細蕊的聲音說:“你不應該和安貝勒吵嘴。安貝勒不是那個意思。”
另一個是一把空洞洞暗啞啞的男聲:“他還能有什么意思!我過去受他們的氣!如今還要受著那可不成!”
程鳳臺和戲子們呆得久了,現(xiàn)在一聽就能聽出來這個聲音也是他們唱戲的人。戲子們講話的時候,發(fā)音咬字和一般人總有點兩樣。這是戲子們改也改不掉,平常人學也學不來的聲腔。
商細蕊嘆了一口氣:“哎,好吧,那就隨你吧。”那聲音里也很是無奈。
那人默了一默,把之前的不快統(tǒng)統(tǒng)壓了下去,平心靜氣,帶了一點柔意地說:“你這一出,唱得真好,真是好……我可好久沒聽你唱生了。”
商細蕊輕輕笑一聲:“我是有好久沒唱生了,這回搭戲的角兒好。”
細碎的衣裳摩擦聲和腳步聲由遠及近,模糊的一片陰影停在燈前。那人似乎是站到了商細蕊身后,摩挲著他的背或者頭發(fā)。程鳳臺都能想象到那人看著鏡中商細蕊的愛慕的目光。
“我看著臺上的你啊,不禁想到了自個兒。我那時,要是一直唱下去,不知如今是什么樣子呢?”
商細蕊想了想,用一種對戲班子里師兄師姐的頑皮口氣笑說:“你要是一直唱到今天,說不定就能僅次于我了。”
商細蕊對外從來不說這樣自居自夸的話,怕人抓了話柄子批評他狂傲。雖然他私底下一直是個狂傲的人。今天敢這樣宣之于口,可見與那人是很熟稔的了。
那人也輕輕地笑了,倒沒有聽出來有沒有生氣。
商細蕊接著說:“你真要還想唱……就出來唱好了,那么多年的功夫,扔了怪可惜的。”
商細蕊說完這句話,里頭那人還沒答話,程鳳臺就看見門外的侍衛(wèi)忽然皺眉毛戒備起來,腦袋湊著門縫,像要隨時沖進去。
那人終于冷笑兩聲,拔高聲音道:“我唱?如今我還能上哪兒唱去?!老頭子說的不錯,我一個戲子,唱破大天也翻不出他手掌心。落他手里,就是我的命了!”他的聲音一高,帶出兩分假嗓,看來是唱旦角兒的。
商細蕊道:“當年,我要離開曹司令來北平唱戲,曹司令也不答應。是我賭了這條命,才逃出來的。”
那人默了很久,方又凄哀一笑:“你是個自在人。我是身不由己了。”
商細蕊從不知道這世上有什么身不由己的事:“要逃走,總有辦法。或者你就來我水云樓唱戲,我護著你好啦!”
侍衛(wèi)聽見這一句,再也耐不住了,敲了兩下門,低聲道:“楚先生,已經(jīng)過兩點了,老爺該著急了。”
里面的楚先生置若罔聞,還在說:“我久沒開嗓子了,真要唱起來,恐怕沒你這么亮。你的嗓子倒是比前兩年更脆了,劍耍得好!可我還是愛你的小旦——紅娘。什么時候再唱紅娘?”
商細蕊笑道:“我快有一年多沒動這戲了。這陣子俞老板在這里,我想趁機會多唱點兒昆曲。《潛龍記》演完了,來年開箱,我要和俞老板唱《憐香伴》!”
楚先生撫掌笑道:“這一出更好了!如今人們只知道京戲的《憐香伴》,不知道昆曲的《憐香伴》,這分明是兩個故事,偏偏改了改用一個名兒。當年你和九郎不是唱過?你的曹語花真好!”
程鳳臺能想見商細蕊得到贊許以后志氣滿滿的模樣,昂著小臉,尖下巴翹翹的。
楚先生忽然又把聲音憂郁下來:“可惜這回我是聽不著你們了。過了年我就同老頭去南京任上,以后回不回得來北平,還不一定。老頭子這個歲數(shù),不防一死……”
商細蕊想要說什么,楚先生幾乎是泫然若泣地打斷他:“這些年,我在老頭兒身邊得罪了不少人,他們都恨不得老頭兒一閉眼就吃了我呢!我大概是沒命回來了。蕊官兒,這就是你我最后一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