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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漣說:“姐夫,你來,我新買了一幅油畫剛送到。讓密斯林煮點咖啡,我們就在辦公室里談。”
程鳳臺帶上黑墨鏡,抄起一根文明棍就出門了。
范漣本來在自己家里也有很大一間書房,沙發電話書櫥一應俱全,可充作辦公之用。但是范家家屬太多太雜亂,女人孩子竄來竄去,會客不方便,于是在城里另租下幾間樓房當做辦事處。女秘書密斯林坐在外間,正拿一只粉撲鏡子在抹口紅,和朋友聊電話,看見程鳳臺,藏也來不及,趕忙把電話一掛,但是神色上一點兒也不心虛,站起來很大方地招呼道:“呀,程二爺,來找范經理?”
程鳳臺道:“好啊!我說他辦公室電話老也打不進來呢!”密斯林眼神里露出一點楚楚可憐,程鳳臺笑道:“行了,玩兒你的吧,我不告訴他。”
密斯林沖他甜甜一笑,就要與范漣通報。程鳳臺先按住她,悄聲打聽道:“你們經理這幾天心情怎么樣?”
密斯林道:“還不錯呀!今天拍賣會上買的油畫到了,更高興了。”
程鳳臺問:“生意還順當?”
密斯林道:“您問我吶?您可是二東家呀,比我更清楚了。”
程鳳臺看她一眼:“不許調皮,小心我告你狀啊!”
密斯林笑著低聲道:“您問的是小賬上的生意呢,還是大帳上的生意呢?”所謂大帳是范家宮中的產業,范漣只負責籌劃打理,年終拿一份份例;而小賬完全是范漣私人名下的事業,借范家的樹蔭發發財,這也是歷代以來不成文的規矩了。
程鳳臺摘下墨鏡來擦了擦鏡片,又戴上,道:“大帳上的生意和我有什么關系,我不敢想,不然讓人說我吃岳家的,多難聽啊!小賬的生意呢,看他三天兩頭在外面玩,別到手的錢又給我賠出去,我是要考慮一年和他劈兩次帳了!”
密斯林連連擺手:“二爺您可別,沒這么個說法的。您要忽然抽一次帳,我們這就動不起來了。煙糖生意還不好做嗎,您還怕賠了?這才剛是上半年……”密斯林神秘兮兮地笑道:“反正您等著瞧,年末準讓您笑得合不攏嘴。要實在不信,我拿賬本來您看。”
程鳳臺直起身子道:“我不看,他那個脾氣——”程鳳臺想罵一句小娘養的女人脾氣,但是又不好在手下人面前不給范漣面子:“他的脾氣,知道了會多心的,回頭和我賭氣,不理我了。”轉眼向密斯林笑道:“我就相信你說的話,比賬本還信。”
密斯林格格地笑起來,程鳳臺也笑,進了范漣辦公室,臉上笑意還濃。范漣端著一杯咖啡,半拉屁股靠坐在辦公桌上欣賞油畫,畫中是威尼斯的河景,滿張畫盡是水淋淋的清涼的波光。
程鳳臺笑道:“喲!畫不錯!就是看多了容易尿床!”
范漣氣得笑道:“你就愛拆臺,一進門就沒好話!剛才為什么跟密斯林嘁嘁喳喳半天不進來?你不要跟我的秘書湊近乎,密斯林是干事兒的,不是給你鬧著玩兒的!”
程鳳臺把文明棍夾在腋下,騰出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笑道;“我看她挺好玩兒的,每次見她都在抹口紅。她嘴上的口紅怎么總得隔一會兒擦一層?是不是被你給舔掉的?”
范漣嚴肅地笑道:“不要胡說。”又道:“密斯林不錯,又漂亮又能干,算盤打得好,個性也很好。我就怕找不著這么能干的人了,都不敢跟她隨便鬧著玩,你也不要招惹她。”范漣在家里壓抑慣了,因此格外喜歡曾愛玉、密斯林這樣活潑開朗的女性。哪怕不能親近,放在身邊聽她們說說笑笑也是開心的。
程鳳臺品著咖啡,與他并肩靠在寫字臺邊上看油畫,說道:“得了吧,我現在被你姐姐和唱戲的大爺內外夾擊,我還敢招惹誰啊?這事兒我給你辦妥了,你也趁早收收心吧,那么大個北平,不夠你挑個老婆?姑娘是一年嫁一批,越拖越沒有。”
范漣點頭道:“我在等察察兒長大。”
程鳳臺瞥他一目:“我抽你信嗎?”
范漣道:“行了說事吧,曾愛玉答應了?”
程鳳臺把談判的結果與范漣轉達,范漣聽得簡直耳朵一聾,難以置信地反問道:“三十萬?她瘋了?就算生個赤金的孩子,值三十萬嗎?”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擱,一揚手:“算了,給她三萬讓她走人吧,愿意留下孩子,我翻個倍給六萬。”
程鳳臺道:“你這會兒痛快了,晚了,早干嘛哭哭啼啼求我來?我都答應她了!”
范漣瞪著程鳳臺老半天,氣鼓鼓的轉到寫字臺后面,一屁股坐下來打開一份文件寫寫劃劃:“原來不是她瘋了,是你瘋了!她怎么不敢跟我開這條件?分明是訛你呢!跟你那抖家底一套一套的,跟我,哼……那神氣的!”他恨得直搖頭。程鳳臺索性坐到他桌上,望著他笑道:“哎,她跟我無非就是訛點兒錢。你和我說說,你是怎么被她訛得傷了心的?看你那回哭成那樣,不全是裝的吧?”
范漣道:“我傷她什么心?我是自傷身世!”
程鳳臺一拍一疊文件:“說得是,你看,我從來沒你那些娘娘腔的念書人心思,是吧?可是你猜怎么,我前天見著她,真正地談了一席話,我也自傷身世起來。”他頓了頓嘴,說道:“看到她,我想到我媽了。”
范漣的鋼筆都澀了,甩甩筆尖,道:“那好啊,那你就認她做個干媽,以后好好孝順她。”
程鳳臺把他的鋼筆一抽,拍在桌子上冷眼看著范漣。范漣與他對視了一會兒,嘆口氣道:“孩子我是真想要,我肯定比她想要。可她這人實在膈應,萬一要鬧出來,壞我名聲。給她錢呢,實在是,有點憋屈啊……”
程鳳臺道:“誰讓你傻!一開始她試探你要弄掉孩子,你就別露聲色啊!換別的公子哥兒,她不肯墮胎還要逼著她去呢!想生都沒得生!你倒好,拼死拼活那么攔著,讓她看透了你的心了,不訛你訛誰?這還是按你的身價開的口,你打個牌輸幾萬,買個手表花幾萬,這副畫多少錢?意大利的?”程鳳臺用手杖指著墻上的畫,幾乎要沾到威尼斯的河水了,被范漣跳起來攥住,程鳳臺用力甩開他,提起棍子作勢要揍:“她能不知道你的身價?恩?話說回來,生孩子以后,她姿色保不保得住,還能不能吃得上這碗皮肉飯就不一定了,落到次等去,價碼差多少?以她的美貌、言談,前程值個三十萬應該也夠了吧?你就大方點得了,就當妓院典個花魁,遣散一個姨太太,息事寧人吧!”
范漣不吭聲。
程鳳臺道:“那你只有一條路,你買兇宰了她吧。”
范漣緩緩抬頭道:“那得多少錢?”仿佛真覺得這是個主意。氣得程鳳臺用手杖敲了他兩下:“你這造孽玩意兒!”站到地上重新戴上眼鏡:“總而言之,你的骨肉是被曾愛玉綁了票了,至于贖不贖,自己看著辦吧!”
這一句真點著范漣的心了,他現在看曾愛玉就如同看一個綁架犯,以胎訛詐,十分可恨。可是在他心里,小孩子在娘胎里和在娘胎外面并沒有什么分別,都是有這么個人在了。他又嘆氣又搖頭,心里已經認了輸,自己這半年忙出忙進,算是白忙活了,掙來的錢都還兒女債去了,忽然心中就涌出一股溫柔悲憫的感情,好像憑空地老了一程。
程鳳臺當他還在心疼錢,使壞道:“你真舍不得出這筆錢,我來。”范漣很吃驚的樣子,程鳳臺繼續說:“我就當給商老板買個小徒弟,以后改姓商,給你唱戲聽。”
范漣騰地站起來:“你別瞎鬧啊!這怎么行!”
程鳳臺一路走一路笑,一路就載著大西瓜去見商細蕊了。
第72章
今晚再去,倒是沒有遲到。可是商細蕊身邊早又圍了幾位角兒在那談笑風生的,見到程鳳臺,給他讓了一個挨著商細蕊的位子坐。程鳳臺讓茶小二從汽車里搬兩個西瓜切上桌。他倆從來不刻意避著人,現在更加明目張膽,但是也不知道為什么,卻是很少有人把他們往那方面聯想,大概因為兩人在一起缺少一種情色和纏綿的氣氛,太過風趣磊落了,還不如商細蕊和范漣之間的緋聞多。
幾位角兒們與商細蕊品品戲,吃吃瓜,程鳳臺就懶得弄一手甜汁,安安靜靜地聽他們聊閑天。他們話語中對臺上的錦師父是非常褒揚的。錦師父藝名之所以占得個“錦”字,因為他的唱腔連綿柔滑,好似錦緞玉帛,一振嗓子就比如嘩啦抖開一匹綢緞,又比如抽刀斷水,讓人根本抓不住他換氣的節骨眼兒。錦師父一生雖然收了不少弟子,只有三徒弟和商細蕊得了真傳。其中商細蕊是看在商菊貞的面子上,隨便指點指點的。這個徒弟收的不正式,但是因為雙方都是很有名氣的藝人,這份師徒關系就被外界看得很真了。關于錦師父的事,眾人與商細蕊問長問短,然而商細蕊與錦師父多年不通音信,連熟悉都稱不上,自然也答不出什么來。商細蕊得了衣缽,并不是因為錦師父特別對他有所器重,全是靠天賦而已。錦師父的這套聲腔,天賦到了指點三個月就好出師了,天賦不到的,恐怕練一輩子也學不成幾段。由此看來,坊間傳說商細蕊的舌頭長著一百零八根筋,興許是有原因的。席間有人提到楚瓊華,都以為錦師父走后,楚瓊華能占一壁江山,想不到這個楚瓊華也說不清他是有福氣還是沒福氣,竟然一心一意地給人當男妾去了。這下好,吃喝是不愁了,就是有點荒廢能耐,有點朝不保夕。而這次錦師父從南京北上,帶來了令人咋舌的八卦,楚瓊華跟的那主兒因為政治原因被軟禁了,楚瓊華也不知所蹤。他性情為人比較尖刻,容易得罪人,很有可能是被老頭子的家里人給趁機暗害了也不一定。大家一致覺得非常惋惜。
角兒們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里,湊夠幾顆,一起丟在瓷盤子里再擦干凈手。商細蕊則是瞪著眼睛很驚詫地聽八卦,意思意思吐了幾顆籽在碟子里,吃過兩塊,便很有節制地罷了手。散戲后角兒們先走一步去后臺道賀,商細蕊照例多坐一會兒和程鳳臺說說話。就見同仁們前腳下了樓梯,他后腳抄起西瓜來,簡直是懷有仇恨似的那么啃。程鳳臺皺起眉毛,很無奈地微笑著看他,都替西瓜覺得疼了:“商老板,怎么背著人跟豬八戒一樣呢……”
商細蕊不理他,他一驚一乍地逗著玩兒:“哎呦!商老板,有人回頭看你了啊,可瞧見你這吃相了。”
商細蕊嘴里不停,眼珠子四面八方轉了一圈,并沒有看見哪個人在望向他,于是不滿地哼哼著,吃得汁水四溢,籽兒都咽下了肚子。
程鳳臺道:“籽都吃了?好,看你肚子里長瓜苗!”商細蕊小時候被師兄師姐騙過這個,騙得慘極了,怕瓜苗在肚子里發了芽,因此水也不敢喝,三伏天里都中了暑,一頭栽地上,腦門子又摔了個大包。現在想起來還怪恨得慌,憤怒地瞪了一眼程鳳臺。程鳳臺不覺得,喝著茶,道:“剛才聽說楚老板,我都替他可惜。你們男旦里,他長得最好看。”本來是為了引著商細斗個嘴,想不到商細蕊對楚瓊華的美貌十分服氣,只說:“小周子養得胖一點,一定比他還好看!小梨子也是美人!”他們唱旦的人,不分男女,確實個個都很美的。
西瓜吃得差不多了,程鳳臺把手巾遞給商細蕊:“知道了楚老板的下場,跟著我怕不怕?”
商細蕊拿手巾擦擦手,擦擦嘴:“不怕。”他往椅子后頭一靠:“因為是你跟著我!”
程鳳臺幾乎要大驚失色了:“怎么是我跟著你?”因為顯然是商細蕊依賴他得多,孩子氣得多。
商細蕊認真地說:“就是你跟著我。我比你有本事。沒本事的跟著有本事的,有本事的護著沒本事的。所以是你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