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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師姐披頭散發,幾個孩子也形同乞兒,是個逃難的樣子。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只是喃喃地向人訴說沒想到。沒想到,她和李天瑤賭氣發狠的結了婚,這十幾年里打打鬧鬧,沒有過到一天太平日子??墒窃谖<标P頭,李天瑤竟然能夠犧牲自己保護她。
李天瑤死得冤枉,一家人本來已經逃出南京了,路上遇到一小撮日本傷兵。李天瑤仗著有功夫在身,掩護妻兒逃出生天,自己連頭蓋骨都被日本人的子彈打穿了。崔師姐路上吃了無數的苦,夭折了一個最小的女孩子,所幸半途遇到錦師父身邊的琴師喬樂捎帶著他們上京,才免于全軍覆沒。崔師姐說到后來,還是忍不住向商家兄弟痛哭。商龍聲和崔師姐從小長大,和李天瑤又是特別的要好,此時鐵打的漢子也不禁落下熱淚。商細蕊面紅耳赤騰地站起來:“李老板真的死了?師姐你看錯了吧!他功夫那么好!”說著竟一撩長袍:“你們從哪條道來的?我去找找他!”被商龍聲一把拽?。骸叭齼?!別添亂!”商細蕊眼睛發紅,嗓子帶著哭腔說:“總得有個人替他收尸吧!”李天瑤那幾個大些的孩子聽到這話,放聲大哭。
水云樓沉默許久,眾人心有戚戚,不知道淪陷在南京的故友生死如何。聽崔師姐說日本兵在南京城里隨意的殺人,加上現在十二月末的天氣,南京雖不如北平這樣冷,打起仗來缺衣少食,也是過不得的,怕是九死一生了。崔師姐找到水云樓,譬如回到娘家,水云樓平時尖酸自私的戲子們,此時對她也很友愛,帶母親孩子洗澡吃飯,照顧十分妥帖。商家兄弟安置了孤兒寡母,預備重謝護送他們的喬樂。喬樂聲稱看著錦師父和劉委員兩個在一起,就覺得很討厭,偏偏要自己一個人去重慶,順便來北平吃爆肚,見朋友。他一賭氣,陰差陽錯救了崔師姐娘兒幾個的命,居功至偉,可是他非但不要酬謝,反而拿出一本書遞過來,做了個帶話的人:“你錦師父讓我告訴你,今年世道尤其不好,你小子把戲歇一歇,這里是水云樓的安置費。要不愿意歇戲,這就是路上的盤纏,不妨把水云樓帶去重慶,一應的劇院宅子,錦師父包辦了。”
商細蕊第三次看見《梨園春鑒》,一次比一次出現得不可思議,喬樂想是偷偷閱覽過了,里面的情色描寫讓人害臊,見商細蕊翻開書,他不自在地別開眼睛。也是在雪之丞合影那一頁,夾了一張支票,蓋著劉委員的印鑒,手面不小,不算虧待了商細蕊。商龍聲也看見了,盯一眼商細蕊,不做聲。
商細蕊合上書還回去:“勞您轉告錦師父,書里寫的都是假的,我沒有干過那樣的事。我不歇戲,也不想去重慶?!?
喬樂不肯接書,面上露出一點體諒:“商小子,我在梨園行混了一輩子,看遍了滿天下的藝人。你是香的臭的什么樣兒的人,打我眼前一過,不用開口,我就心里有數。書里這些話不但我不信,你錦師父也不信??墒鞘碌饺缃癜伞湍銓嵲捳f了吧,這也不是錦帛兒的意思,是你那位干爹老大人,聽見風言風語,不樂意了?!彼D頭向商龍聲,低聲說:“這話傳得太不好聽,本來嘛,桃色新聞不稀奇的,壞就壞在摻和了日本人在里頭,鬧得現下人人都知道了,說是劉委員的干兒子投了日,這哪成啊?這不是扽了老頭子的肋巴骨嗎?就不如去重慶的好,成全了老頭的清名,商小子自己也避避閑話。過個三年五載仗打完了,又回來了。商老大,您也勸勸你兄弟,這沒什么可犟的呀!”
商細蕊不等他哥哥開口相勸,把書硬是塞到喬樂手里,道:“謝謝您的好意!我干爹這是被造謠的王八蛋氣糊涂了。我又不是個俊丫頭,還能把日本人哄上手??⊙绢^也沒這么妖,那得是狐貍精??!等過兩天干爹想明白了,準得把我從重慶攆回來,何必呢,就替他老人家省點事吧!”
喬樂看看商龍聲,商龍聲不說話。當哥哥的不說話,外人還怎么勸,真是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喬樂把書卷成一筒,插在袖子里,腦袋一顛一顛的走了。
他走后,兄弟兩個找館子吃飯。席間商龍聲燙了一瓶黃酒,突然說:“去重慶也好。”
商細蕊悶頭的吃:“我不去。”
商龍聲不說話,等他解釋。
商細蕊說:“我不單不去重慶,我哪兒都不去。京戲的根在北平,去了別的地方,戲就荒了??纯囱ι徍徒釉?,死了的李天瑤,多好的角兒,離京以后的戲怎么樣,還不夠明白嗎?”
商龍聲默了半天,把燙熱的黃酒往喉嚨里倒,酒溫柔和順的,他卻像辣著了似的皺眉閉目,隨后又斟滿了杯子,舉起來說:“哥沒你出息大,唱戲就這么回事,商家的聲譽都落在你身上,從小學戲苦里熬油,不是人受的罪!你替爹在北平爭的臉,替商家打出的名號,大哥心里很敬你?!?
商細蕊連忙咽下嘴里的肉,擱下筷子與商龍聲碰飲一杯,臉上吃得紅噴噴的。商龍聲接著說:“三兒,爹已經過去好多年了。他要的臉,你爭著了,如今全中國有幾個人不知道商老板,夠對得起爹了!往下的日子,多為自己活著,肩上的這股勁兒,是該卸一卸了。”
商龍聲搭住商細蕊肩膀,商細蕊握住哥哥的手:“小時候確實恨透了唱戲,哎!都怪爹動不動就打我,好人也給打煩了!可是,等長大了,我的一衣一食,名譽地位,全是從戲里來的,戲就是我的爹了!離了戲,商細蕊這三個字,一文不值,人活著還有啥奔頭?!彼f得自己笑了:“何況,唱戲真的挺好玩兒的。哥,我對戲臺有癮頭。”
商龍聲的記憶還停留在商細蕊抗不過痛打,逃戲逃家的歲月,三弟是替自己這個沒出息的長子受的苦,心中虧欠他,因此是一味的縱容。管他睡男人也好,任性專行也罷,商龍聲舍不得多說一句,這孩子,才剛過上一點好日子??!
喬樂把話帶到以后,錦師父寫過幾封信來,言辭相當強硬了,說商細蕊不知好歹,拖累了干爹的名聲,后悔介紹這段干親等等。商細蕊開頭還好言好語哄著他,架不住錦師父天天來罵街,回過幾封信之后,終于忍不住表示愿意與劉漢云脫離干父子關系。這封信寄到,總有好長一段時候,錦師父沒有吱聲。
到公歷的元旦節,做工的上學的放假一天,水云樓票房早早售罄,為搶一張站票,都快打出腦漿子了。扮戲之前,商細蕊按例親自點香祝禱,老郎神坐在木匣子里,笑咪咪的望著人。商細蕊想到程鳳臺過去笑說他這一舉動叫做三郎拜三郎,他反擊程鳳臺拜關公,便是二爺拜二爺。不知道程鳳臺現在怎么樣了,商細蕊稍微一走神,就要想到程鳳臺,一點音信也沒有,比出國還杳然,明天倒要找范漣問一問了。商細蕊一邊想著,一邊點燃三支線香,許是心意不誠的緣故,插香的時候香頭墜落下一顆烙在他左手背上,生生烙出一只燎泡。
商細蕊疼得一嘶氣兒,甩甩手。眾人都瞧見了,香頭燙了人,這是很不吉利的事情,誰也不愿意當那個道破忌諱的烏鴉嘴,全都假裝沒看到。小來也不言語,只等商細蕊上臺之前,飛快的在那只燎泡上抹了一指頭透明的薄荷膏給他解疼。商細蕊唱戲是鬼神上身,本來也不會覺得疼的。他上臺,水云樓的戲子們全圍攏了幕簾后去看,他們要看看班主挨了祖師爺的燙,倒是領罰不領罰。
過節日子特殊,商細蕊在老園子里唱的老戲碼《玉堂春》,這一出戲他唱得滾瓜爛熟,就是說夢話也不會出岔,最保彩頭了。任六演崇公道,抹的白鼻梁,用的相聲口,比其他的崇公道都要滑稽一點,一出場就很抓人。其實這天開始就有點不大對頭,幾個男座兒瞪著臺上虎視眈眈的抽煙,盯著崇公道也不叫好也不笑,個個板著面孔,神色上不是個正經聽戲的樣子。到商細蕊出場,一句沒開口,幾個漢子便在那罵罵咧咧的,高聲叫喊商細蕊穿日本衣唱日本戲,和日本軍官睡覺,是個男性吧云云。他們有備而來,有人負責攔著戲園子的伙計,有人負責拋散商細蕊演云中絕間姬的照片,嚷嚷說:“老少爺們都來看看!看看這戲子干的丑事!咱們遭著瘟罪!他還活得滋潤呢!臭不要臉的!”
座兒上一片嘩然,齊齊俯身去拾。任六眼睛直往下面瞧,腳步就有點頓住了。商細蕊肯定也聽見了,然而行動念唱,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漸漸的把任六往回帶。黎巧松低頭拉琴,也是紋風不動。后臺里,一位師兄探頭朝外面看,嘬一口香煙吐出煙霧,嘴里驚嘆:“哎呦喂!這又是鬧哪出呀!”沅蘭一扭頭,在煙氣里嫌惡地咬牙道:“您有干看著的工夫,還不快去幫幫忙?”那師兄賠笑道:“我那兩下子虛招,師妹你還不知道嗎,我哪成啊!回頭再把我鼻子打歪咯!沒法上臺了!”那邊十九兀自點將,選了幾個有武功的:“臘月紅!小玉林!大圣!你們脫了戲衣趕緊下去!打死人算我的!”
可是來不及了,座上已經把商細蕊的照片都傳開了,人人咂嘴作聲,帶伴的當場就和同伴議論起來,年紀大的架上眼鏡片子,細細辨認照片中穿和服的商郎,越看越要皺眉頭,這張清水俏臉兒,戲迷是絕不會認錯的!只見照片中商細蕊披著日本的衣裳,拿著日本的扇子,在日本式樣的房間內媚眼如絲,作妖作嬌。物證當前,倒把漢子們的話信了有八分。
商細蕊自唱:天哪,天!想我蘇三,遭此不白冤枉,直到今日呵!
一條大漢揮開眾人,大喝一聲:“哈!你干了這丑事,還有臉喊冤枉!”說著竟然一躍而上,跳上戲臺扯住商細蕊的頭發往臺下摔!大漢做出這個動作,戲班眾人是徹底坐不住了。潑開水扔茶壺的見過,吐唾沫喝倒彩的也常有,上臺來打人可是頭一遭,可教水云樓開眼了!這還像話嗎!
二條師兄把煙頭往地下狠狠一摜:“嘿喲!來真的!我操他姥姥的!”隨手抄起一把練功的兵器,伙同著其他幾個男戲子奔下場去救駕。
要說一般時候,來個人與商細蕊近身相斗,商細蕊根本不怵,吃虧就吃虧在蘇三身上戴著魚枷,雖是薄薄一爿道具木片,拴得卻是非常牢固,商細蕊就等于束手就擒了,重重摔到臺下,頭先著了地,眼前轟然一亮,炸得金光四射。座兒們又喊又跑,分散四逃,發出的尖銳聲音落在商細蕊耳朵里,就是倒塌了金玉樓,濺得滿地叮當亂響的琉璃七寶。他強撐著坐起身,背上又挨了結結實實的一腳,水云樓的人急得大喊班主,但是這一腳倒把他從蘇三的夢里踢醒了,商細蕊甩甩頭,夠著花盆的邊使勁磕碎了魚枷,晃悠悠站起來。
那幾個大漢一定不是梨園的人,甚至也不是聽戲的人。他們看到臺上的商細蕊嬌弱俊俏,同一個女人沒有多大兩樣,哪怕拽到手里,比女人多了那么點分量和個頭,也是一摔就倒,不值一提。所以看見商細蕊劈開了魚枷,仍舊不為所動,像對一個小姑娘那樣輕佻地說道:“商老板,識相的就退一退,我們無冤無仇,不是非要置人死地。”水云樓的人趕到當場,揎拳擼袖要來幫忙。商細蕊不許他們插手,自己一腳在前一腳在后的站穩了,側身對著人。那幾條大漢看到這架勢,不禁互相望一眼,他們常在街頭斗毆的都知道,外行才揚著正臉門面大開與人叫囂,這個側身的工架是內行的,至少是個動拳腳的熟手。再看商細蕊的眼神,哪還有一點點婦人含冤的樣子。
大漢們咽了咽吐沫。
小來聽見水云樓的男人們在那叫好,一會兒又是巡捕在那吹警哨,費力地撥開人群,看見那幾個大漢倒在地上翻滾呻吟,商細蕊臉上又添了新傷,氣喘不止。巡捕對社會名人一向很客氣,當面問了幾句話,就把大漢們拖起來帶走了。眾人將商細蕊扶到后臺仔細檢查一番,其他都是皮肉傷,就左胳膊傷得嚴重,而且大概從臺上摔出輕微的腦震蕩,說不到兩句話扭頭哇哇大吐。小來哭哭啼啼的要給他換衣裳去醫院,那戲服粘了血,胳膊受傷也不好脫,沅蘭一跺腳:“你這丫頭!快去拿剪子來!”商細蕊這時候腦子明白了:“不許剪!我慢慢的脫!”他慢慢的脫了戲服,又出了一層冷汗。
送去醫院的路上,商細蕊看到自己的手無力地垂蕩著,打架把那只燎泡打破了,過去他的手背也抓破過皮,程鳳臺像做外科一樣的給他上藥。假如今天程鳳臺在這里,見到他受了更為嚴重的傷,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樣子了!說不定得在他病床前哭一鼻子!
商細蕊這么想著,覺得可惜極了,簡直想把傷留到程鳳臺回來再治,他惋惜地嘆氣。
第114章
商細蕊左胳膊傷得重,纏了一條繃帶掛在脖子上,臉上烏青兩大塊,眼睛不能完全的睜開,與商龍聲正好形成大眼瞪小眼的效果。商龍聲盯著他瞅了一會兒,語氣也不是心疼,也不是責怪,平穩如常地說:“過去爹怎么囑咐你?唱戲的,臉不能傷。為什么總是壓不住脾氣要打架?破相了怎么辦?”
商細蕊耷拉著腦袋。商龍聲伸手順著他胳膊往下捏,商細蕊疼了也不敢喊,表情抽搐得扭過頭去。商龍聲說:“繃帶解了,這么吊上十天半月,好胳膊也得廢!”
醫生明明說不許沾水不許動的,小來的反駁就要沖口而出,商細蕊給她一個眼色,小來便收了話默默拆開繃帶。那邊商龍聲從隨身的藥瓶里挖出一大塊藥膏,用小刀抹在一方麻布上面,點了油燈慢慢的烘,把那藥膏烤得淋漓溶化,啪的貼在商細蕊胳膊上,對小來說:“老方子,同仁堂抓藥去,四兩柴胡單包,給你們班主下下火。”
商細蕊的腦震蕩余震未絕,被他這么一拍,耳朵里發出尖銳的鳴音,還想吐,不敢和哥哥犟嘴,只補一句說:“帶點蘇州館子的白切羊肉,我留大哥吃飯,再帶份報紙回來。”商細蕊就是在臺上放了個響屁,第二天也會傳遍京津滬,昨天這么大的騷亂,不信報紙沒動靜。晌午小來帶回來羊肉和傷藥,問她報紙在哪里,她推說忘記了,商細蕊頓時就是一嗓子:“你記性太壞了!快去買!”商龍聲看看小來的臉色,心知必有蹊蹺,筷子往桌上一拍:“這幾年,你對她這么大呼小叫過來的?”
商細蕊立刻不響了。
飯后商龍聲臨走之前悄悄的繞到后院見小來,小來點著風爐熬藥,從懷里拿出一份報紙,指指上面濃描重畫的幾個墨黑鉛字。商龍聲眼睛一掃,喉嚨里一嘆,大巴掌把報紙壓下來,輕聲說:“別給三兒看見?!毙響嵑薜攸c點頭,把報紙卷成細條,塞到爐子里燒掉了??墒且陨碳毴锏慕浑H,這種事情怎么瞞得下來,這一天都沒能瞞掉。吃過晚飯以后,杜七揚著報紙闖進來,直把標題往商細蕊臉上戳:“怎么回事?活得不耐煩了?打戲迷?”
商細蕊定睛一看那幾個字,倒是:《奇哉!商郎拳打戲迷;謬矣!竟因惱羞成怒》通篇看完,字字刺心,報紙將事實顛倒黑白,說成商細蕊沒法面對戲迷的質問,怒而揮拳打人,自我膨脹,霸道至極!至于對方的過錯,不但一句不提,反而做了個反問:那幾位癡心已久的戲迷,究竟道出商郎哪一件不為人言的隱私,以至于無辜受此暴行呢?
商細蕊看著看著就氣暈了頭,活像落在海水里隨著浪頭漂,又冷又迷糊,一彎腰把晚飯帶湯藥全吐干凈了。杜七嚇了一跳,忙給商細蕊拍著背止嘔,但是沒拍兩下,他就覺得商細蕊吐得有點惡心,勾得他也要吐了,便喚小來替手,自己退開兩步,用手絹捂著口鼻心疼地說:“蕊哥兒怎么了?吐成這樣?”
商細蕊的腦震蕩徹底復發出來,沒力氣和杜七解釋,扶著頭倒在沙發上。小來送杜七出門去,將實情大致說了,杜七聽后一拍巴掌懊悔不迭,連說自己莽撞了,改天來給蕊哥兒賠罪。小來氣得眼圈通紅,外人還倒罷了,杜七是貼心貼肺的自己人,竟還會一時糊涂聽信謠言,也怪商細蕊平時是那么個性格。小來畢竟不能說杜七的不是,客氣送走了他,關上門對趙媽說:“這幾天除了大爺,誰也別放他進來!”
商細蕊吐干凈了肚腸,迷迷瞪瞪發愣,小來跪在地上挨著他,不敢擺動他:“蕊哥兒,我扶你回房去睡好不好?”商細蕊聽不清她在說什么,耳朵里全是哨子響,啞著喉嚨說:“電話拿來。”小來扯長電線把電話交到商細蕊手里,商細蕊哆哆嗦嗦的要撥號,哪還撥得清楚,手指頭發抖,撥盤也插不進去。小來說:“你要找誰,這有電話簿子,我來打!”商細蕊瞅著她發愣。小來大聲重復了一遍,商細蕊說:“找范漣?!?
此時只有晚上八點半,范漣不知在哪個金窩里浪,管家接的電話,問下尊姓大名便掛斷了。商細蕊熱氣沖到嗓子眼,身上像從海水里撈起來,又給拋到了沙漠里,焦渴難熬,輾轉反側,對小來發出最新指示:“每隔一刻鐘……不,十分鐘打一個。找到為止!”商細蕊平??粗萌艘粯?,犯起神經質那是勢不可擋,說十分鐘就十分鐘,捏著程鳳臺送他的麂皮手表給小來掐點。小來蹲在地上,乖乖地按點撥動電話盤,她常常被商細蕊指揮著做這種不合理且不要臉的事,內心很麻木了:“哎,大爺,還是我,我知道他沒回來,沒事,我過會兒再打來?!惫芗夷囊娺^這號神經病,看在商細蕊是老太太的紅人,耐著性子接了七八個電話,后來聽見電話鈴就膝蓋軟,忖著商老板莫不是喝醉了酒拿人消遣呢,把話筒拎在一邊晾著他。也是巧,話筒剛拿開,范漣就一腦門子官司的回來了,管家和他一說,范漣疲憊不堪的搖頭:“千萬別把電話接給我,他找我沒別的事,準是來問姐夫的。要我怎么和他交代?我還想知道他二爺在哪兒呢!”管家一攤手:“十分鐘一個電話跟上了鐘似的,怕是躲不過!”范漣一邊走一邊說:“就告訴他我死外頭了!”
小來打不通電話,愣愣的等商細蕊示下。商細蕊耳朵里都是哨子在響,看小來干舉著電話望著他,只以為接通了,奪過聽筒朝里面喊:“程鳳臺到哪兒了????他在哪兒呢?”
程鳳臺在哪兒呢?程鳳臺此刻正在絡子嶺的土匪窩里給土匪們擦槍上油。這一間四壁如洗一燈如豆的小房間里,桌上一碗冒著熱氣的雜碎湯,兩只冷窩窩,旁邊一個小土匪。小土匪黑眉直眼注視著程鳳臺手里的槍,仿佛在看一個漂亮娘們兒脫衣裳,迷得嘴都合不攏。程鳳臺的貂皮大衣不見了,穿著山林村民的羊皮襖子,頭戴一頂雪帽,手指雖然凍得皴裂,拆卸零件的姿勢依然靈活優雅,正像在剝一個美女的衣裳,剝得是淋漓盡致,一氣呵成,金屬榫卯發出碰撞合轍的好聽聲音,使每一個熱愛兵器的人為之深深著魔。
一把槍擦完了,往小土匪面前一摜,漆黑嶄新。程鳳臺捧起雜碎湯喝,因為缺乏烹調技巧,肉湯的腥膻之味直沖鼻子,然而程鳳臺眉毛也不皺一下,就著冷窩窩有滋有味地全給吃了。小土匪結結巴巴說:“你你你這咋弄的咧?咋槍到你手里就大卸八塊!”
這種小土匪,除了裝子彈,什么都不會。程鳳臺笑道:“沒見過?”
小土匪誠懇點頭:“沒見過這么碎的!”
程鳳臺吃喝完畢,用一塊新的擦槍布子擦干凈手,說:“去把大家伙拿來,二爺給你開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