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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細蕊扭頭對小來說:“晚上給我買點肉菜,喝了三天粥,腸子都空了。”
商龍聲聞言,驀然站起身。商細蕊以極快的速度跳上床去蓋攏被子,充滿了警惕。他知道自己現在不經打,很怕哥哥動手。商龍聲才不稀得與他動手,出門轉一圈,買了點醬肉醬肘子回來往床頭柜一放,不言不語的又走了。
程鳳臺做賊一樣溜回家,沾血的衣裳半途脫了扔給乞丐,面對二奶奶的盤問,他也準備好一番說辭。誰知回到家里,一屋子愁容滿面的人。二奶奶坐床邊拍著鳳乙哄她,奶娘站著抹眼淚,四姨太太見到程鳳臺就避出去了。
程鳳臺俯身去看鳳乙:“怎么了?”鳳乙小臉緋紅的,不問就知道是病了。原來程家孩子們對鳳乙的突然出現好奇得不得了,他們都沒見過媽的肚子大起來,怎么就有了小妹妹,私下開過幾次小會之后,找了一天,結伴參觀鳳乙。老大話里話外套奶娘的詞,打聽鳳乙的來歷;老二與人嚷嚷這是撿來的孩子,不能算他的妹妹;老三太小了,不懂得思想,只愛揉搓鳳乙的臉蛋玩兒。鳳乙初來乍到換了一個新環境,除了奶娘誰都不認識,竟要被眾人圍觀騷擾,氣得兩眼一翻,病了。
二奶奶多么疼兒子的婦人,可堪稱是溺愛,這一回也忍不住把三個小子從大到小依次揍了一遍。老大老三挨過痛揍無話可說,老二犟脾氣上來,不能接受親娘為了撿來的臭丫頭動干戈,大哭大鬧要造反。趕著程鳳臺不知死在哪個旮旯,爹媽都教二奶奶一個人當了,當得心力憔悴一肚子的氣,便冷眼朝程鳳臺一拋。
程鳳臺皺起眉,低聲說:“找過醫生沒有?我去找醫生呀?”這幾天他和醫生緣分深,到哪都離不了。
二奶奶拔高聲音道:“早來看過了!輪到你找,孩子都該涼了!”程鳳臺不敢頂嘴,手里一下一下撫摸鳳乙的幾絲額發,覺得很心疼。二奶奶又道:“也不知孩子在他手里受的什么罪!身子虛得經不住,一回家就鬧病!”說著落下一串眼淚,拿手絹抹了,手指捏著鳳乙的小手:“苦命孩子。當爹的缺德昏了頭,讓個戲子拿她做拴馬樁子使。”鑒于鳳乙的爹是誰還未定論,程鳳臺不撿這罵,一聲不吭。
此時老大的聲音從門簾外傳進來:“媽,二弟還跪著呢,讓他起來嗎?”
二奶奶罵道:“他幾時認妹妹幾時讓他起!”
程鳳臺放下鳳乙就要去找二少爺,二奶奶攆著他喊:“你別慣著孩子!惡人都教我一個人做了!你管,你就管到底!”
二少爺跪在祠堂里。北平程府的祠堂是空的,程家從祖輩起信奉基督,不興供牌位,只因為在齊王時候這里是祠堂,就一直稱呼至今。二少爺身后站了他的奶娘,大少爺的奶娘,察察兒美音姐妹倆,四姨太太和蔣夢萍也在,在勸著二少爺吃一點東西。總之,能來的人都來了。四下冷風一吹,程鳳臺先打了個噴嚏。二少爺回頭看見父親,馬上又把頭扭過去。
程鳳臺走到二少爺身邊,揉揉鼻子低頭笑說:“怎么了,和你媽慪氣呀?”二少爺不響。程鳳臺說:“先起來,你妹妹的事我和你慢慢說。”
二少爺小腦袋一擰:“她不是我妹妹!我沒有妹妹!”
程鳳臺說:“有沒有妹妹你都得起來,跪這凍病了,屁股給針頭扎成篩子!”
二少爺犟得不動,程鳳臺腳尖踢踢他:“你忍心讓舅媽懷著寶寶在這吹冷風嗎?”二少爺回頭看看嬌滴滴的蔣夢萍,心軟了一下,只那么一下,程鳳臺彎腰抄起他,抱著顛了顛,對蔣夢萍說:“舅媽快去休息,小孩子鬧脾氣,拍兩下就沒事了。”說著拍拍二少爺的屁股,扛在肩上送回房去。
二少爺趴在父親肩頭,一邊哭一邊嘟囔:“妹妹是爸爸帶回來的,不是媽生的。”
二奶奶企圖把孩子打迷糊,但是程鳳臺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什么都懂,靠糊弄是不能了,笑道:“哪兒來的不都是妹妹嗎?有個妹妹多好。別的男人成家立業才能算是個男人,有個妹妹讓你護著,你一早就能成個男子漢。”
二少爺輕輕抽泣著睡過去,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這么一說話,程鳳臺倒是格外的惦記察察兒,這一陣事務多,兄妹倆許久沒有說過話了。從二少爺房里出來,直接就奔了察察兒那邊。察察兒伏案看書呢,見到程鳳臺,先把書往抽屜里一塞,問道:“二小子好啦?”
程鳳臺說:“差不多吧。”
察察兒道:“哥往后少出門,嫂子她帶孩子,還要管家,夠累的。”
程鳳臺一揉她的頭:“學會嘮叨你哥哥了。她倒是肯讓我插手呀?”他向屋內略一環視,企圖從擺設中發現察察兒目前的興趣愛好,然而一無所得,屋子里的裝飾全出自二奶奶的手筆:“怎么在家待著,你嫂子又攔你上學了?”
察察兒道:“年后我們班走了好些學生,留下的人湊不成一個班了。”察察兒念的教會學校規模不大,多是達官貴人家的女孩子,以外語和藝術哲學為主業。日本攻下北平以后,她們不是避到重慶香港,就是索性移居到國外去了。
程鳳臺說:“學校散了就散了,北平哪有像樣的女校。等回上海,送你進中西女中讀書。”
察察兒不順著他的話說,卻道:“都說日本人只要中國的土地,不要中國的百姓,別看現在安撫人心,早晚要把我們殺光。”
察察兒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看著程鳳臺的眼光帶著嚴厲的審視。程鳳臺太累了,沒有發現,他撥弄著書桌上的一只不倒翁,疲憊地說:“不要聽這些話,嚇唬小孩兒呢!從元到清,多少次外族入侵,中國人幾時被滅絕過。再說,還有哥保著你們呢!”
察察兒淡褐色的眼睛直勾勾望著哥哥:“可你不能光保著我們,就把別人豁出去啊!”
程鳳臺沒明白:“我豁出去誰了?”
察察兒說:“他們說,哥在替日本人辦貨。”
面對察察兒的質問,程鳳臺毫無心理準備,這里面的事,事關性命,連二奶奶都不知道的,他怎么敢和察察兒透露,只能敷衍說:“哥不會干混賬事,你也別聽外面的混賬話,我自有我的道理。”說著,他要去拉察察兒的手。察察兒無動于衷:“所以,哥是真的給日本人辦貨了?”
她那樣冰冷的玻璃似的眼珠,程鳳臺沒有干過虧心事,心里也不禁一陣發寒,垂下空手,苦笑說:“你這孩子,哪學的那么擰。我做的事情,容我以后和你解釋,行不行?”
察察兒說:“以后是多久?”
程鳳臺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程鳳臺也想找個人問一問,這仗幾時能打完,日本人幾時滾回去呢?見他沉默,察察兒迸出一點怒意:“哥當我是個小孩子糊弄,我都十六了!有什么事不能知道?除非是理屈詞窮!”
原來這一陣子察察兒的冷漠竟是有原因的,她等著程鳳臺來受審呢!程鳳臺不想和她吵嘴,但是這么大的孩子自以為是咄咄逼人的勁頭,著實令人討厭。程鳳臺還想找話哄她,察察兒卻說:“是中國人,無論出于怎樣的苦衷,都不能替日本人做事。我沒有漢奸哥哥!”
這句話,實在觸心旌,她不知道程鳳臺當年為了她做出多大的犧牲。程鳳臺收起笑,一巴掌拍在書桌上,拍得不倒翁左搖右擺。他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說他,報紙都登了的,程鳳臺,日本軍方表彰的商界模范,人人都在私底下議論程老二做了東洋狗腿子,程鳳臺是有苦難言,然而他的地位不比優伶,還沒人敢當面不給臉。想不到,第一個站出來指著他鼻子詰問的,居然是自己的親妹妹,教人痛心不痛心。程鳳臺發怒道:“這話你說晚了!早幾年說,我也不用扛這個家,受這份累!”察察兒畢竟還是個小女孩,程鳳臺一兇,她就汪出兩眼的淚,顫巍巍不肯往下掉。程鳳又道:“你沒有漢奸哥哥?好志氣!別忘了,你吃的喝的都是我個漢奸掙來的!有臉嫌棄我?”
兄妹倆對峙片刻,一個淚眼,一個怒目,察察兒的眼淚留在面上,程鳳臺的眼淚掖在心里頭,酸得脹痛。二奶奶被丫鬟們攙著來勸架。進門先把程鳳臺連推帶打轟出去:“一回家你就找三妹的茬子!她怎么你了?啊?連自己妹子都看不順眼了!只有那個戲子才是你的親人!”程鳳臺順勢走出去,站在廊下抽了半宿的煙。
程家小的病,大的鬧,氛圍不睦。程鳳臺說好第二天就去看商細蕊的,結果也食言了。商細蕊早料到程鳳臺回了家里就沒準兒,心里倒不怎樣失望,在醫院住夠一個禮拜,傷口線都沒拆,說啥也要出院回家。等程鳳臺抽身出來找商細蕊,小來告訴說商細蕊帶著水云樓的小戲子們上景山去了。程鳳臺納悶:“傷還沒好,去景山玩兒?”
商細蕊帶著小戲子們登上景山,可不是為了玩兒的。這幾個孩子如周香蕓楊寶梨小玉林,都是萬里挑一的,來水云樓幾年,他不可謂教得不盡心,如今耳朵半廢,再要指點小戲子們的功課,恐怕是難了。幸而孩子們既有天賦,也肯用功,如今像模像樣的唱全本戲,很撐得住場面,只等著商細蕊畫龍點睛,就能出師。
從景山往下望,整個紫禁城盡收眼底,琉璃瓦金光點點。商細蕊受傷后瘦下一些,當風站立,神態自若,因為眉目長得好看,在風中不但不顯得狼狽,反而有著仙風道骨,飄然蕭索的味道。吹過一會兒冷風,他指著腳下皇城,說:“咱們平時喊嗓都是臨水最好,今天改登高,來吧。”
孩子們互望一眼,羞答答扯出一嗓子,總覺他們的聲音被全北平的人聽去了似的,臺子太高,場子太大,連楊寶梨這樣潑辣的性子都不敢放聲。他們喊完一嗓,自己也知道不如人意,怯怯朝商細蕊看去。商細蕊今天像是踏青來的,一手掛在脖子養傷,一手是空的,沒有帶著打人的家伙,孩子們略放了心。
商細蕊說:“別停下,繼續唱,平時怎么喊嗓的,這也怎么來。”孩子們重拾信心,朝著皇城鳴出清音。商細蕊鼓足聲氣,乘著孩子們的戲嗓說:“自打有了京戲這行,生角兒為尊,旦角兒為輕,旦角兒總是個陪襯,好比君臣夫妻,做臣的要俯首帖耳,做妻的要亦步亦趨。都說這是乾坤綱常之理,天經地義的。可是寧琴言寧九郎硬是一嗓子抬舉了旦角兒的地位,從南府到正乙祠,唱得里外火紅!唱旦的自此算是抬頭了!多少出名的老生請著寧九郎的戲!到了我水云樓,更不得了,旦角兒戲竟能挑大梁,撐起一個戲班子!所以,生又如何,旦又如何;男又如何,女又如何?得人心者得天下,誰抓著人心,誰就是這行里的王!”
孩子們面朝巍峨宮殿,耳朵里充滿著戲聲,然而商細蕊的話語竟然一字不漏地聽見了,使他們的嗓音敞亮一些,肚子里團聚起一股熱氣。商細蕊還在說:“世人輕賤戲子,說戲里的都是假的,要我說,戲外的也不盡然是真的。他們看戲的時候如癡如醉,看見秦香蓮要哭,看見陳世美要罵。有人為了杜麗娘哀戚死,有人看過冥判,晚上夜路都不敢走!他們分得清真假嗎?上了戲臺子,你們是王,他們是臣,你們讓底下人哭,他們就得哭;讓底下人笑,他們就得笑。除了真皇帝,天下哪還有比唱戲更能擺布人心的活兒?真是頂頂尊貴的了!唱!大點聲唱!別怕人聽見!他們求著盼著你們賞一嗓子呢!”
小戲子們從沒聽過商細蕊一氣兒說出這許多的連篇話,他們越聽著,嗓子里喊出的聲音就越響亮一些,到最后就聽不見商細蕊的話了,只覺得肚子里的熱氣蒸騰翻涌,千軍萬馬似的要從嗓子眼沖出,震麻了耳朵震麻了心,那么沒命似的喊,驚雷滾滾的,把整個北平城都驚動了。
周香蕓和楊寶梨幾個莫名其妙地流了滿面的淚,也顧不上擦。商細蕊在風里露出點滿意的微笑,用力給他們叫了一聲好。
商細蕊與小戲子們晚晌才回來,商龍聲在水云樓等著他。商龍聲一眼看見商細蕊身后的小戲子們,眼光頓了頓,將他們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番。這些小孩商龍聲是知道的,千挑萬選出來的好苗子,將來商細蕊退居,要靠他們延續戲班,該學的都學會了,論唱腔,論身段,論扮相,一等一的挑不出毛病來,可惜起頭沒起好,上了臺,骨頭是軟的,精神是塌的,糊弄外行是夠了,照商龍聲的眼力看來,總差了那么點意思,聰明過頭,缺少那一點最為關鍵的揮灑和氣魄。商細蕊當然更看得清,他不但看得清,還知道怎么下手補。
老道的看客聽三句唱,就知道臺上的人能耐深淺,然而在閱歷豐富的同行面前,根本不用開口,往那一站一對眼神,底細就全露了。商龍聲不知道商細蕊用的什么法子,總之,一夜之間,孩子們都化了龍了。這大概是哪樣獨門秘笈,即便是哥倆,也不好貿然刺探。商龍聲點點頭,把孩子們挨個看過之后,對商細蕊說:“跟我走,程二爺找得急。”
第121章
小公館,程鳳臺翹著二郎腿抽煙想心事,看著可一點也不像著急的樣子,見到商家兄弟,他按熄了香煙,說:“先吃飯,等吃了飯再說。”程鳳臺把商龍聲讓到首座,自己與商細蕊坐了個對臉,商細蕊歪著腦袋瞪著他瞧,程鳳臺覺有必要對前幾日的爽約做個解釋:“鳳乙這幾天病了,見了生人就哭,離不開我。”商細蕊撅起屁股,腦袋往前一杵:“你說啥?大點聲!”
程鳳臺嘆一口氣,無奈地探出身去,在他耳邊大喊:“鳳乙!病啦!”
商細蕊把頭縮回去:“胖丫頭病啦?”他懊惱地一捶桌子:“在我這好好的胖丫頭,抱走才幾天就病了!你媳婦會不會養孩子?不會養趕緊送回來!”他在耳朵好著的時候,鳳乙一哭他就嫌煩。后來耳朵壞了,平常出來進去眼睛里看不到孩子,就徹底忘了家里還有那么個小嬰兒的存在。此時提起養孩子這回事,倒是理直氣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