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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芳卻沒有這份道行,看見一名青年男子坐在床里,偷瞧兩眼,不敢多嘴問,依舊過來給程鳳臺擦臉。商細蕊哪容得他的爪子摩挲程鳳臺,奪過毛巾蓋在程鳳臺臉上,粗手粗腳這么一抹。二奶奶看不慣他,又從他手里扯過毛巾,親自給程鳳臺細細的擦了臉。接著要用尿壺了,這件事,二奶奶是絕不會沾的。秋芳提著尿壺,預感到商細蕊會來搶。商細蕊果然來搶,搶過尿壺,揭開被子一角探進去搗鼓半天,摸不準地方,伸頭下去一看,很快又抬起來盯著人,竟然是在堤防別人偷看!費了許多時候,終于解手完畢。秋芳接過尿壺倒了,重新洗手過來,立在床邊說:“得給二爺按摩,怕生褥瘡。”
秋芳挺和氣的話,招來商細蕊冷冷一句:“你再敢碰他,我就打死你。”
這不是欺軟怕硬嗎?秋芳哪里就招他厭了?二奶奶虎著臉,一屁股坐下,對秋芳說:“你去吧。如今這里有人替你了!”
這一夜里,二奶奶與商細蕊都沒有說話,等天亮,范漣又來了,她才回去歇著,走出門不放心地囑咐范漣:“看著點他!”指的是商細蕊。商細蕊還是盤腿正坐的姿勢,不留神都以為他老僧坐化了。范漣招呼他吃早飯,他胃口倒好,不吃稀粥,要吃饃饃,富人家的食物小巧,一頓吃了十幾個才打住。吃完,范漣怕他積食,讓他下床走兩步舒展舒展,商細蕊搖頭,他真怕一下床就有埋伏的衛兵把他抓走,在程家動不動就挨打,都被打出疑心病了。
程美心一直睡到十一點起床,起床看見二奶奶容得商細蕊留下,抹頭就去向二奶奶進讒言,說:“弟妹糊涂,這不是引狼入室這是什么?他耳朵聾了,將來唱不了戲,就想憑著現在這點看護的功勞傍二弟一輩子!等二弟醒了,還怎么甩脫他啊!”二奶奶不是不擔心,但是在程鳳臺的安危面前,她又固執己見,相信程鳳臺只要能喝藥,就離活過來不遠了:“真那樣,也是命!當是程家欠他了!”程美心恨道:“你啊!你要每天看見他不嫌惡心,我倒是沒話說!”
到下午,范金泠與丈夫杜九來探病,一進門就被程美心拉過去嘀嘀咕咕一陣子,聽得范金泠橫眉立目,滿腹火氣:“太欺負人了!他怎么敢進門!”就要往臥房跑。蔣夢萍大著肚子攔住她:“你別去刺激他!他有舊病,經不起刺激!”范金泠甩開蔣夢萍的手:“你們怕他發神經病,我可不怕!”蔣夢萍只好推一把杜九,讓他攔著點范金泠。
范金泠進了房間,看見商細蕊果然盤踞要地,頗為自得,氣得立刻抓起桌上一只空茶杯扔過去。商細蕊一偏頭躲開,眼皮子都不夾她一下。
范金泠道:“你下來!快給我下來!”杜九拉拉范金泠,被范金泠推開兩步,指著商細蕊罵:“你怎么這么不知羞恥!闖到別人家里來!你無恥!可惡!”她說不出更難聽的詞匯了,只會說“無恥”和“可惡”。商細蕊開始不理她,后來嫌她聒噪,抓一把早上吃剩的油炸花生米攥手里,拇指一彎,朝范金泠腦門一彈,“噠”的一聲脆響。這個動作又滑稽又氣人,帶著作弄的不懷好意。范金泠捂著腦門都要氣瘋了!還沒罵出詞,腦門又噠地挨了一記,緊接著又是一記。范金泠就是在外念書的時候,也沒遇到過這么混賬討厭的男同學,又窘又臊,一跺腳,不爭氣的哭出來。杜九連忙上來護住范金泠,對商細蕊道一聲失禮,把她帶走了。
窗外有蔣夢萍站侯許久,自從商細蕊來了,她一天不知道要打聽多少趟,等范金泠出來,忙上前用手絹給她擦眼淚:“惹他做什么呢?他那么淘氣!”范金泠怒得甩開手絹:“他不是淘氣!他是壞!”那邊奶娘帶著孩子們例行探望父親,三少爺處在不知事的調皮年紀,見商細蕊這招隔空打物,實在有趣得緊,掙脫奶娘的手,搖搖擺擺蹲到地上撿花生,他不會彈,只會朝哥哥丟,一邊咯咯大笑,滿地又去找花生。二奶奶過來,正看見范金泠哭哭啼啼的,小兒子不知怎么,滿地在撿垃圾,心里真是煩得要命,她天天擔驚受怕,還凈添亂!
大少爺疑心自己見了鬼,問他娘:“爸爸床上是不是有個人?那人是誰?”
二奶奶默了半天,說:“請來伺候你爸爸的。”
大少爺直覺不簡單,商細蕊面南而坐,紋絲不動,不是個伺候人的樣兒,見母親臉色不悅,不敢多問。
商細蕊就這樣,在程家扎下營了。
他一整天沒有一句話,半垂著臉望著程鳳臺,好比在參禪。沒人見他睡過覺,二奶奶聽說瘋子是不睡覺的,合眼的時候,就是使完瘋勁蹬腿的時候,頗為心驚。暗自觀察商細蕊,他雖然不睡覺,吃得倒不少,端來多少都盤干碗凈的。二奶奶北方富戶的習氣,看的菜要比吃的菜多,懷疑商細蕊存心使壞糟蹋,當面看來,竟真是他一口一口吃光的。然而這份飯量也讓人看不起,吃這么多糧,不是個上等的人。小來過程府遞送商細蕊的日用,順便報告水云樓的近況。商細蕊不在,后臺變本加厲,天天吵嘴,爭錢爭戲份,爭得風起云涌。商細蕊聽后,開口發出指示:“讓他們打,打散了算完,不必回我。”
這樣下去,時日再多一些,進了深秋,范漣也不是每天都來了。程美心帶孩子們回到豐臺,繼續與奸細們做戲周旋。四姨太太要顧著幾個少爺小姐和待產的蔣夢萍,每天從早到晚也沒工夫陪伴二奶奶。不怪親人們走開,程鳳臺實在躺的久了,親人們各有家累,陪她熬過這么多天,仁至義盡。所以到最后,陪在二奶奶身邊的竟是商細蕊。程鳳臺口服補湯頗有效力,營養水明顯用得少了。二奶奶每天必要做的是將補藥湯碗擱在床頭,商細蕊從床頭端過來喂給程鳳臺,告訴二奶奶程鳳臺這次咽下去幾口,再將空碗擱回去,由二奶奶取走添加。整個過程中,二人從不親手交割。二奶奶無數次目睹商細蕊與程鳳臺口唇相接,奇怪的是心里一點別扭的感覺都沒有,大概因為程鳳臺從來也沒有親過她的嘴,大概商細蕊太是一個男人的樣子了。二奶奶理智上曉得商細蕊屬倡優姘頭一流的下作角色,可是看他說話辦事的模樣,和心里盤桓了好多年的那一個商細蕊橫豎對不上茬。
商細蕊在程家這段日子,的確克制,沒有作怪過,也沒有給家屬添亂。二奶奶晚上熬不住,留商細蕊與護士們陪夜,幾次平安無事,也就漸漸放心了。尤其在那一天,北平下了一場秋雨,伴著雷聲滾滾,節氣不好,引得程鳳臺狀態也不好。半夜三點半,眾人正在酣夢,護士也坐那打盹,商細蕊忽然瘋狂叫喊起來,原來程鳳臺教一口痰卡了喉嚨,險些窒息。二奶奶聞信趕來,程鳳臺已經安穩,她摸著程鳳臺的臉,嘩嘩掉眼淚。方醫生怕護士受責罰,忙說:“不要緊不要緊,發現得早,一點事情也沒有。”二奶奶哪還敢走開,坐到床頭淚水長流。天有點蒙蒙亮的時候,二奶奶累得沖盹,頭往下一點,商細蕊說:“去歇著吧,有我盯著他,你踏踏實實的。”二奶奶睜開眼,愣了會兒神,望著商細蕊頭頂的發旋子,突然就明白了。這些天以來的日日夜夜,商細蕊參禪似的目不轉睛地看著程鳳臺,原來是在監控程鳳臺的呼吸啊!
二奶奶心里吊著一口的氣緩緩呼出,她是真覺著累了。
第130章
天氣逐漸轉涼,小來給商細蕊送了一趟秋衣,一字不提水云樓的事,商細蕊當真也一句不問。小來覺得商細蕊瘦了好多,腮幫子削減下去,脫去少年圓潤,露出成年男子的硬朗輪廓,氣質也越發沉靜了,與寧九郎溫文爾雅的沉靜不同,他的沉靜里藏著一股鋒芒一股狠。換在過去,小來一定要嘮叨許多勸他保養的話,如今見他形貌一改昨日,竟不敢多嘴,放下東西默默站一會兒就走了。走出去看見幾個丫頭站在窗下朝里覷,一經看,一經推推搡搡捂嘴笑。這般的小丫頭,小來見得太多了,聽見這一位是舉世聞名的商老板,她們背著主人尋著空子,在這看西洋鏡呢!商細蕊就這樣任憑展覽和參觀,小來替他不高興,便站在那里目光嚴峻的看著丫頭們,丫頭們發覺了,互相扯扯衣角,低頭匆匆跑開,小來還是不高興。
程鳳臺老樣子躺尸,幾支人參吃下去,仍然毫無一點起色,倒是商細蕊的精神被吊得足足的,成天瞪起眼睛釣魚一樣盯著程鳳臺。二奶奶看在眼里,始終沒言語,但是有天夜里,她披著衣裳拿著繡活過來,擰亮一盞油燈,說:“你睡會兒吧,今天我來守著他。”二奶奶對商細蕊說話,從來不會稱呼一聲“商老板”或者“商先生”,一半也是賭氣,商細蕊在她跟前沒有體面,只配得個“你”字。商細蕊從來不計較這些,久了,他能從二奶奶每天對醫護對傭人發布的許多命令中摘出自己的一條。聽到這樣說,商細蕊略一發怔,翻身下床,推門而去。
二奶奶沖著他背影哎一聲,怕他亂走,沖撞了女眷,喊傭人帶著他去客房睡。沒想到,傭人回來說:“那位商先生不知怎么了,扎花園里頭瞎尋摸呢!”二奶奶也猜不透花園里有什么寶,聽著形容,不大正常,便說:“盯著點,有不對的來告訴我。”
商細蕊在花園里摸了半個多鐘頭,回來手里捧著一只倒扣的茶杯,里面卿卿做響,是一只秋后的蛐蛐,老胳膊老腿兒叫得有心無力的。他擦了把臉,重新爬到床上,將茶杯放在程鳳臺耳邊,自己也趴在枕畔,饒有趣味地聽蛐蛐叫。
二奶奶心想:玩蛐蛐!這還是個孩子呢!聲音不自覺地柔下來些:“別鬧著他了。”
商細蕊說:“鬧醒了不是正好嗎?”
二奶奶便沒話了。
商細蕊一直記得程鳳臺想要一只蛐蛐,他還欠程鳳臺一只蛐蛐,可惜這一只不好,過了景兒的,只會苦叫,不能斗了。等程鳳臺醒過來,他要補給程鳳臺一只更好的,比鐵頭大將軍還好。可是程鳳臺什么時候醒過來呢?方醫生不敢明說,商細蕊和二奶奶都聽得出來,程鳳臺這個傷,拖得越久越不會醒。
商細蕊被蛐蛐叫聲催紅了眼眶,手指點在茶杯底子上,一扣一扣逗著蛐蛐,眼淚就慢慢蓄在眼窩里,亮汪汪顫巍巍,一眨就要往下掉。二奶奶瞥見了,勾起無盡的酸楚。事到如今,萬萬沒想到是他們兩個同病相憐了啊!
她偷偷扭臉抹了眼淚,拿話岔開商細蕊,問他:“那回你看見棺材就跑了,人都說你瘋了,滿城翻遍不見蹤影。你去是哪兒了呢?”
商細蕊說:“我不記得了。”他真的不記得:“不過后來我就知道你們誆我。你那天穿的紅衣裳,二爺要真沒了,二奶奶能穿紅?你們是備棺槨給二爺沖喜呢!”
商細蕊說著微笑起來,充滿劫后余生的慶幸。二奶奶也不贊同程美心的促狹,不愿多談,隨后只問一些梨園的事情,商細蕊一一答了,問他家里有什么人,商細蕊說:“有也沒有,沒有也沒有。”
二奶奶聽不懂這話。商細蕊說:“家里是書香門第,要是知道我長大了去唱戲,不會認我的。”
這話沒法接,他們這種人家對于優伶的歧視根深蒂固,一樣是投錯行,做戲子,還不如做了強盜響亮些。二奶奶低頭一嘆,在繡繃上下針,又聽見商細蕊說:“反正我也不認他們。”商細蕊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勾勾看著程鳳臺。
二奶奶不由得問道:“你們怎么好上的?”
這把商細蕊問住了,不用說,你們是指他和程鳳臺。他和程鳳臺怎么好上的呢?好像一輩子那么久了,從世上有這么個人開始,就好上了。比如剛才二奶奶問他話,問到平陽與廣州的舊事,他回憶起來,樁樁件件好像都有一個程鳳臺的影子在里面。他興許是真有點瘋,瘋壞了腦子,犯糊涂。
商細蕊照實說:“說不上來,我們認識太久了。”
二奶奶心說,我們家來北平才幾年?你們倆能有多久?以為商細蕊存心搪塞她,便沒有再多問。商細蕊趴得倦了,屋里又靜,迷糊睡過去,睡不到兩個小時,大汗淋漓地驚醒,醒來呆了好一會兒不能回神,看見程鳳臺安詳的臉,再看見二奶奶吃驚地望著他:“做惡夢了?”
商細蕊定定神,說:“啊……我夢見……”他喘勻了氣,抿了抿嘴,不敢說。二奶奶見狀,也知道夢里不是吉利的事,便不問了。商細蕊說:“還是我守著,你走吧。”二奶奶突然又明白了,他整天整天的不睡覺,除了是看管程鳳臺的氣息,還是防著做惡夢呢!感慨之后,隨即又生出不滿:這不是蹬鼻子上臉是什么,才給他兩分好顏色,居然攆起正頭太太了!
二奶奶不理他,自顧做針線,直到熬夠了性子才走。
這樣凄凄慘慘的安生日子,終也沒能過得幾天。
天氣轉涼之后,程鳳臺開始發低燒,低燒轉為高熱、抽搐,他腿上的傷化膿潰爛,幾可見骨。方醫生與英國醫生緊急會診,商討是否要到截肢這一步。二奶奶一聽就不愿意:“用鋸子鋸掉一條腿,那怎么成!倘若還不能好,豈不是教他死無全尸!”商細蕊有不同意見,他說:“鋸掉就鋸掉,只要人有活過來的希望!短條腿怎么了!你不要他我要他!”
這話當著眾多醫護仆傭與親友的面說,二奶奶當時就掉下臉色,之后好多天也沒有理睬商細蕊。商細蕊依然故我,絲毫也不覺得受到了冷落。程鳳臺的傷勢失控,主要還是傷口反復感染的緣故,只有盤尼西林可以救命了,仗打了一年多,盤尼西林已是禁藥,別說醫院存貨告罄,黑市上都難買。范漣與薛千山等等有社會能力的親友想盡辦法弄來幾盒,有的過期了,有的在運輸路途上瓶子磕碎了,到手那一點,終究撐不了幾天。商細蕊想到他前幾個月還幫助延安方面運送大批盤尼西林出城,就痛苦得要命,仿佛是與程鳳臺的生機失之交臂。痛苦到極點,居然破天荒的撇下程鳳臺,跑去沖喜的棺材里躺著,有仆人壯著膽子上前張望,他就請仆人替他蓋上棺材板。仆人怕得撒腿就跑,跑去找二奶奶。
二奶奶來了,疾言厲色的:“你是嫌我還不夠忙,家里還不夠亂!你又發什么瘋呢!”
商細蕊說:“你讓他們蓋上我試試。”
二奶奶氣極了,她不怕商細蕊觸自己霉頭,她怕商細蕊骯臟了程鳳臺的靈柩。僵持一陣,程美心也來了,她就知道商細蕊憋不住幾天,遲早要露出瘋人的行跡,給仆傭們遞眼色:“商老板要試試,你們還不快幫他試試!”小廝家丁都沒見過活人躺棺材還蓋板兒的事,主人發話,只得依從,四名家丁一人一角搭著板兒,沉重地合上蓋。商細蕊如愿躺在狹窄的黑暗中,左顧右盼,最終閉上眼睛。他前頭和二奶奶說,萬一程鳳臺不在了,他來照顧他們娘兒幾個。現在他反悔了,他一點也不想照顧他們了,沒有程鳳臺,世界變成一間砌死門窗的斗室,泯滅生死,時光永無盡頭,就連程鳳臺牽掛的人,也都不復存在。
程美心向二奶奶眼,輕聲道:“索性,把釘子釘上得了!”二奶奶沒接話,神情疲憊地問道:“姐姐今天怎么來了?”程美心湊她耳邊說:“司令弄來的消炎藥,說是國外進口的,費了好多大黃魚才換得這么幾瓶。給阿弟先用著,要好,再讓他想辦法去。”二奶奶露出一點感激的笑意:“姐姐費心了!這斷了幾天的藥,我心里油煎的一樣!林媽早上還說,干脆拴一只大公雞放路口,讓大小子上屋頂喊魂呢。”
程美心詫異道:“這種神叨叨的事情,怎么好信的,喊魂有用,要醫院醫生做什么?”
姑嫂二人說著話,外頭來報,是坂田來了。二奶奶聽了,剛緩下來的臉色又陰得見雨,顧不上商細蕊還在棺材里,憤恨地轉身就去:“他來做什么!他還有臉來!是來看看程鳳臺死了沒有?”
程美心正要跟著走,小廝哎呀呀喊住她,指一指那口棺材。按程美心的想法,肯定是要說別管他,他愛待在里頭,就讓他待個過癮!但是現在她有更好的主意,命人推開棺材板,她手指敲敲棺木,喚道:“商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