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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那副莊重嘴臉,倜儻一笑,道:“若是我說墨淵要醒了,你也不急嗎?”
方才還在火中炙烤的一顆狐貍心猛地一躥,直躥到我的嗓子眼。我聽到自己啞著嗓子的一句回話:“你……你又是在騙我。”這一句話,竟微微地帶著兩聲兒哭音。
他愣了一愣,斂了本就不深的笑容,眉頭擰成一個川字,過來拍了拍我的背:“丫頭,這回絕不是在騙你了。前幾日我同真真去西海辦一趟事,遇著那西海水君的大兒子,那時我覺著他身上的仙氣有些不一般,便施了追魂術探查了一番。這一番探查下來,竟叫我發現他身上有兩個魂魄。一個是他自己的,另一個,”他頓了頓,低聲道,“便是你的師父墨淵。”
我垂頭瞧著自己從裙子底下隱約露出的一雙繡花鞋,木然道:“你怎知道,那西海水君大兒子身上的另一個魂魄,就是墨淵的?往常,我看凡界的筆記小說,便有那神怪故事,說男子也能懷娃娃,興許你探出的那另一個魂魄,是西海大皇子瞞著老父老母懷的兒子呢。”
我因低著頭,眼前莫名有些潮,不大看得清折顏的神情,只聽得他嘆息一聲道:“使出追魂術來,自然能對一個魂魄追本溯源。西海大皇子身上沉睡的那一個魂魄,我追著它的源頭探過去,卻探得它是靠著破碎魂片自身的靈力,一片一片重新結起來的,試問這四海八荒,還有哪個能憑著魂片自身的靈力,將一個碎得不成樣子的魂魄重新結起來?也只能是墨淵有這個本事了。再則,他是父神的嫡子,我是父神養大的,小時候一直處在一處,他的仙氣,我自然也是熟悉的。從前,你說墨淵灰飛前囑咐你們十七個師兄弟等他,我只以為那是他留給你們的一個念想,叫你們不必為了他難受,他雖一向言而有信,卻終歸敵不過天命。直至在西海大皇子身體里探得他沉睡的魂魄,才叫我真正佩服,墨淵這一生都未曾叫他著緊的人失望過,這才是崢嶸男兒的本色。怕他是用了七萬年才集好自己的魂魄,那魂魄如今還有些散,暫且不能回到他原來的身體里,須得借著旁人的仙力慢慢調養,待調養好了,才能回到他自己的身體里真正醒來。想必正是因為如此,墨淵才令自己的魂魄躺進了西海大皇子的身體,借以調養。但那大皇子的根骨不過普通爾爾,一身仙力除了自己苦修,還要分來調養墨淵,漸漸地就將身子拖得有些弱了。墨淵既是將魂魄寄在他這副不大硬朗的身子骨里,少不得還要調養個七八千年。我探明了這樁事,本打算立刻便告知你。但一回來卻見你傷得那么重,也就瞞了,怕擾了你的心神。昨日容你泡了一日天泉,想著你也該好得差不離了,今日我便特地上天走一趟,將這個事傳給你。”
他說了這么一大通,每一個字都進了我的耳朵,卻在腦子里擠巴擠巴攪成一鍋米漿,神思被這鍋米漿擠到九天之外,令我十分糊涂。
心心念念了七萬年的大事,今日竟修成了正果。我難以置信地哽了半日,恍惚里抓住折顏話中的一個漏子,急急道:“師父他,他若然借用了那西海大皇子的仙氣來供自身調養,欠下的這一樁債,卻該怎的來償?”
折顏咳嗽了一聲,緩緩道:“墨淵既挑的是那西海大皇子,自然有他的道理,或許是他,或許是他的家族曾欠下墨淵什么恩情,此番,是在報恩吧。”
話罷扳著我的肩,一只手抬起我的頭,鎖眉道:“丫頭,你哭什么?”
我胡亂在臉上抹了抹,確然觸到了一片水澤,膝蓋一軟,便跪倒在地,甚沒用地抓住他一角衣袖,訥訥道:“我……我只是害怕,怕這又是一場空夢。”
第十八章 近鄉情怯
折顏一席話,叫我再沒心思待在九重天。我雖同夜華有些慪氣,可上得玉清境療傷一事,終歸欠他人情,倘若不告而別,便真正沒度量;倘若跑到他跟前去告一回別,又顯見得我沒面子,遂留書一封,言辭切切,對他近兩日的照拂深表了謝意。便與折顏一道跨過南天門,匆匆下界。
即便墨淵此刻還只是那西海大皇子身上一個沉睡的魂,我也想去瞧一瞧他。這一顆奔赴西海的殷切的心,正譬如山林中一只早早起來捉蟲的大鳥,捉得一口肥蟲子時,歡欣地撲棱著翅膀急急往鳥巢里返,迫不及待要將這口蟲子渡給巢中的雛鳥。
從九重天下西海,騰云需騰個把時辰,折顏踩著云頭感到無趣,一路在我耳旁絮絮叨叨。萬幸近日他同四哥過得順風順水,才叫我一雙耳朵逃過一劫,沒再翻來覆去地聽他講四哥那一樁樁一件件丟人的舊事。
折顏此番絮叨的乃是西海水君一家的秘辛,我寶相莊嚴地坐在云頭,聽得津津有味。
東南西北四海的水君,我印象最淡的,便是這個西海水君。開初我以為,大約是我在青丘待得久了,沒時常關懷關懷小一輩的神仙,才令他在我這里的印象十分淡薄。如今聽折顏一說,方曉得原是近兩代西海水君為人都十分低調,才令西海一族在四海八荒都沒甚存在感。然就是這樣一位保持低調作風一保持就是很多年的西海水君,近日卻做了件很不低調的事情。
這件事情,正是因他那被墨淵借了身子骨調養魂魄的西海大皇子疊雍而起。
說是自六百多年前開始,疊雍那一副不大強壯的身子骨便每況愈下,西海水晶宮的藥師們因查不出癥結,調理許久也沒調理出個所以然來。請了天上的藥君來診斷,藥君帶了兩個小童上門來望聞問切一番,捻著胡須開了兩服藥,這兩服藥卻也只能保住疊雍不再咳血罷了。藥君臨走前悄悄兒拖著西海水君到角落里站了站,道疊雍大皇子這個病,并不像是病在身上,既然沒病在身上,他區區一個藥君自然奈何不得。
眼見連藥君都無計可施,西海水君一時悲憤得急紅了眼,思忖半日,干脆弄出個張榜求醫,亮堂堂的榜文貼滿了四海八荒,上頭寫得清清楚楚,三界中有誰能醫得好西海大皇子的病,男的便招進來做西海大皇子妃,女的便招進來做西海二皇子妃。
唔,是了,這西海大皇子疊雍,傳聞是個斷袖。
西海水君因一時急糊涂了,出的這個榜文出得忒不靠譜。誠然天底下眾多的能人都是斷袖,譬如當年離鏡的老子擎蒼,但還有更為眾多的能人并不是斷袖。他一紙不靠譜的榜文,生生將不是斷袖的能人們嚇得退避三舍。待終于發現張貼出去的榜文上的毛病,這榜文已猶如倒進滾油鍋里一碗涼開水,將四海八荒炸得翻了鍋。
從此,西海水君庭前,斷袖們譬如黃河之水,以后浪推前浪的滔滔之勢,綿延不絕。可嘆這一幫斷袖們雖是真才實學的斷袖,卻并非真才實學的能人。
墨淵的魂魄藏得很深,非是那仙法超然到一個境界的,絕瞧不出疊雍身體里還宿著另一個日日分他仙力的魂魄。于是乎,大皇子疊雍被折騰得益發沒個神仙樣。西海水君的夫人瞧著自己這大兒子枯槁的形容,十分哀傷,日日都要跑去夫君跟前哭一場,西海水君也很哀傷。
人有向道之心,天無絕人之路。疊雍那同父同母的親弟弟,二皇子蘇陌葉,同我的四哥倒有一番酒肉朋友的好情誼。說四哥從西山尋了畢方回十里桃林后,有一日同折顏斗了兩句嘴,心生煩悶,一氣之下殺去西海水晶宮尋蘇陌葉喝酒。
正碰上西海水晶宮一派愁云慘淡之時。二皇子蘇陌葉多喝了幾杯,飲得醺醺然,靠著四哥將家中這樁不像樣的事,挑巴挑巴和盤托出。四哥聽了蘇陌葉家中這一番辛酸遭遇,惻隱之心油然而生,當即表示可以請十里桃林的折顏上神來幫一幫他。縱然折顏對自己的定位很明確,是個“退隱三界、不問紅塵,情趣優雅、品位比情趣更優雅的神秘上神”,本不欲蹚這一趟渾水,可扛不住四哥一番割袍斷交的威脅,終歸還是揣著上神架子奔去了西海。這一奔,才奔出墨淵快醒來的天大喜訊,圓滿了我的念想。
折顏挑著一雙桃花眼道:“我同真真離開西海時,答應了西海的一群小神仙,隔日便會派出仙使去西海親自調養疊雍。要令墨淵的魂魄恢復得順遂,那疊雍的身子骨確然也該仔細打理一番。”
他說得雖有道理,我皺眉道:“可你那桃林中卻什么時候有了個仙使?”
他倜儻一笑道:“上回東海水君辦的那個滿月宴,聽說有一位白綾縛面的仙娥,送了東海水君一壺桃花釀做賀禮,自稱在我的桃林里頭當差。還說那仙娥自稱是九重天上太子夜華的親妹妹,幾個老神仙去九重天打探了半月,也沒探出來夜華君有什么妹妹,后來又跑到東海水君處證實,原來那仙娥并不是位仙娥,卻是位男扮女裝的仙君,因同夜華有些個斷袖情,才堂堂男兒身扮作女紅妝,假說自己是他的妹妹,以此遮掩。”
我抽了抽嘴角:“東海水君其人,這個話編得,何等風趣,哈哈!何等風趣。”
能親手調養那西海大皇子的仙體,以報答墨淵,我十分感激折顏。可他此番卻非要給我安個男子身份,再將我推到一位斷袖的跟前,這份感激就打了對折。我頗后悔,既沒了四哥在前頭擋著,那日東海水君的滿月宴,便不該祭出折顏的名頭來。
折顏眼風里斜斜一瞟,我望了回天,搖身化作一個少年模樣,面上仍實打實覆著那條四指寬的白綾。
煎熬了個把時辰,總算到得西海。
折顏端著一副凜然的上神架子將我領進海中,水中兜轉了兩三盞茶,瞧得一座恢宏宮邸前,西海水君打頭的一眾西海小神仙們盛裝相迎的大排場。
因我是被折顏這尊令人崇奉的上神親自領進西海的,即便他口口聲聲稱我只是他座下當差的一名仙使,西海的水君也沒半點怠慢我。依照禮度,將折顏恭請至大殿的高位上,仔仔細細泡了好茶伺候著,又著許多仙娥搬來一摞一摞果盤,令他這位上神歇一歇腳。
折顏歇腳,我自然也跟著。
我的二哥白奕,幾萬年前有段時日曾醉心文墨,常拿些凡界的酸詩來與我切磋。其中有一首是一個凡人們公認雖無德卻有才的大才子寫的,全篇記不清了,只還略記得其中兩句,叫作“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二哥細細與我解釋,說詩人遠走他鄉,多年杳無音信,此番歸心似箭,回得故鄉來,可離家越近,卻越不敢向旁人打探家中消息。這兩句詩,將詩人一顆向往又畏懼的心剖白得淋漓盡致,非大才子不能為爾。彼時我聽了四哥一番話,心中并不茍同,只覺得這詩人思鄉情切卻又裹足不前,究竟是怎樣一個精神分裂啊。
直至今日,我才悟出那兩句詩的高深含意,才曉得作這首詩的凡人確有幾分大才。因我此刻坐在東海水晶宮的大殿之上,懷中揣的,便正是一顆近鄉情怯之心。既想立刻見著墨淵的魂,又怕立刻見著。
折顏并沒歇多久,閉著眼睛喝了兩口茶,便提說還有要事須得走了。因他是端著上神的架子說這個話,西海水君即便有那個心想留他一留,也礙于他不茍言笑的凜然神色,只得招呼一眾西海小神仙再前呼后擁地呼啦啦將他送出去。
送走折顏,西海水君持著一派憂愁的臉,謙謹地說了兩句客套話后,親自領我去見他那大兒子疊雍。我深深吸了口氣,將渾身上下緊緊崩著,生怕見著疊雍時做出些失儀的形容。
我竊以為,墨淵既將魂魄宿在西海的這位大皇子身上,那這位大皇子周身的氣澤,總該隱約令我感覺些親切熟悉,那一身的形容,也必該因了墨淵的魂魄而染上些許他的影子。可待西海大皇子住的扶英殿被兩個宮娥柔柔推開,我尾隨著西海水君踱進去,見著半散了頭發歪在榻上發呆的疊雍時,一顆心,卻驀然沉了下去。
躺在床上的這個病弱青年,眉目雖生得清秀,可氣派上過于柔軟,一星半點也及不上墨淵。那形于外的周身的氣澤,也是軟綿綿模樣,沒半分博大深沉。
乍一看,要讓人相信他身上竟宿著曾在四海八荒叱咤風云的戰神的魂魄,比要讓人相信公雞能生蛋且直接能生出一枚煎熟了的荷包蛋還難。
想是墨淵的魂魄實在睡得沉,一星兒也沒讓疊雍得著便宜,沾染些他沉穩剛強的仙氣。
西海水君在一旁語重心長地絮叨了半日,大意是告知他這兒子,他面前立著的這一位瑞氣千條的仙君,便正是折顏上神座下首屈一指的弟子。今后他這幾百年不愈的頑疾,要全全地仰仗這位仙君來打理,望他能懷著一顆感激的心,小心配合于這位仙君。唔,“這位仙君”,堪堪指的正是不才在下本上神。
西海水君那一番絮叨實在絮叨,我同疊雍無言地兩兩相望。
伺候疊雍的小婢女搬了個繡墩兒置到床榻前,供我坐著同疊雍診脈。我顫抖著一只手搭上他的腕,這一部脈不虛不實,不緩不洪,不浮不沉,正如折顏所說,再正經不過的脈象。
西海水君甚操心,趕緊地湊過來:“小兒的病……”
我勉強回他一笑:“水君可否領著殿中的旁人先到殿外站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