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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彥達(dá)本來是想同婉萍一道走去約好的地方，但是婉萍很不樂意讓父親跟著自己，她神智清明地說：“我不是個小娃娃，我現(xiàn)在好了，我知道回家的路。”

聽婉萍這么說，陳彥達(dá)也不好說“你沒好”之類的話刺激她，只能面上點頭同意她自己去，實際婉萍一出門就悄悄地跟在她身后五六米的地方，一路隨著女兒走到茶館，見她推開包廂門進(jìn)去后要了壺茶坐在包廂門外守著。

“姜太太！”小胡見到婉萍連忙起身敬禮。

再見到有人向她敬禮，陳婉萍只覺得有些頭重腳輕。她在那一瞬間晃了神，生出種錯覺只要自己一回身就又能看見姜培生笑盈盈地隨她一起進(jìn)來。

婉萍不禁回過頭，看到關(guān)閉的木門后恢復(fù)清醒。她知道丈夫已經(jīng)死了，連忙上前壓住小胡胳膊：“沒必要這樣客氣了。”

“我聽說……”婉萍猶豫著說：“我聽說，培生最后是同你在一起的。”

“嗯，”小胡點點頭說：“兵敗得比我們?nèi)魏稳祟A(yù)想中都要快，軍長那時候生了重病，心思早就不在打仗上面，他想去島上找你，所以帶著我們跑了。只是后來他病得太重，我和劉副官覺得軍長怕是活著逃不出去，就找了解放軍救命。被俘虜后他被送去成都靜安醫(yī)院，我和劉副官檢查身體治好病后又被關(guān)了一段日子，再后來他們?nèi)司蜎]有繼續(xù)追究我倆的責(zé)任，還給路費讓我們回老家。劉副官回了他四川老家，我就回了天津。我回來沒太長時間，就有個叫陳瑛的找到我，說是太太您想跟我見一面。”

“哦，”婉萍應(yīng)聲，坐下來問小胡：“既然培生都不愿意再打仗，你們?yōu)槭裁床辉琰c投降或者起義呢？”

“他以為太太您在島上，所以不敢投。”小胡看了一眼婉萍，低聲說：“軍長時刻都念著太太，想去島上和你團(tuán)聚，所以他不能投降不能起義只能死撐著，直到最后他自個兒也瞧出來不可能走出四川大山，這才心一橫帶著我和劉副官兩人跑了。我們本來計劃是先出四川走云南，然后進(jìn)入東南亞，想辦法乘船再回島上，他這樣折騰就是想再見你一眼。”

“你不說他身體差嗎？他身體都那樣了，還怎么走那么遠(yuǎn)的路？他還跑得動嗎？”婉萍想著姜培生眼淚落下來，他真是病糊涂了才會做出這種決定。

“沒辦法，太太。”小胡搖搖頭，說話時眼眶通紅：“軍長也是沒辦法，他病得太重，實在是沒有其他的辦法也只能這樣試一試。到我們逃走時，我背著他覺得也就一百斤出頭的體重，軍長那時候已經(jīng)很瘦很瘦，手像枯樹枝一樣干。”

怎么會生這樣重的病呢？婉萍聽著小胡所說，心臟像刀攪一般疼。她從前在天津時嫌棄過姜培生胖，可是她現(xiàn)在寧可他胖一些。一米八的人只有一百斤出頭，那得是多瘦啊！婉萍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流，她抖著聲音問：“我只知道他腸胃不好，他怎么會得破傷風(fēng)、敗血癥和肺結(jié)核呢？”

“肺結(jié)核是被傳染的。最開始是誰得的沒人知道，反正后來幾個長官開會的時候都在咳嗽，誰傳得誰也實在講不清楚，”小胡想著姜培生最后的樣子，心里十分難受，他擦了眼淚，深吸口氣說：“軍長在 11 月份的時候胳膊被坦克劃傷了，那傷口不大，但是很深。一開始沒人在意，但五六天后傷口發(fā)爛流膿，到最后整條胳膊都是烏青烏青的，一擠壓就往外滴黑血，有時候他還會止不住的抽搐，醫(yī)生說這就是破傷風(fēng)感染了。染上了破傷風(fēng)，又因為吃不好，很快就又得了敗血癥，軍長經(jīng)常性發(fā)燒，有時高燒會燒到昏迷，醫(yī)生就打兩針退燒針先把人穩(wěn)住。到后來我們兵敗得太快，吃的都沒著落，哪還有藥，最后連隨軍的醫(yī)生都逃跑了，我們也沒了其他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