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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沿著山道前行,前方草叢忽然傳來動靜,二人勒馬停下,見草叢之后影影綽綽透出來一道身影,羲靈握緊了手中的匕首。
對面人也發覺他們,警惕停下步伐,
他們雖然甩開追兵,但不排除亡命之徒跟上,仍在追殺他們。
片刻后,一道身影從半人高的灌木叢后現身。
那是一個年邁的老婦,步履蹣跚,蓬頭垢面,她身后,一個八九歲的孩童攥著她衣角。
老婦顫著聲音撲通跪下,眼中盡是恐懼,“貴人,將軍,饒命,我們只是趕路的平頭百姓?!?
羲靈道:“我們并非叛軍,不會傷你的。”
那老婦拽著身邊的孩童,給二人跪下行禮,數九寒天,老婦衣衫單薄,全身上下就只有一件灰袍單衣,手持一根木棍做拐杖,手凍得滿是瘡口,流出膿血來,順著木棍落下。
謝玄玉微不可察輕嘆了一聲,“天寒地凍,不宜趕路,老人家此番應當回頭,往城里走?!?
老婦道:“是那城口的官老爺說,城里接濟的難民已經夠多,再多進不去了,讓我們往南邊去……”
她緊緊拉著的身邊孩童的手,虛弱道:“走吧?!?
林間又傳來窸窣動靜,二人循聲策馬過去,看到有軍官在疏散林中的流民往南走。
連年的戰亂,催使無數百姓離開原本的家園,成為亂世中流民。尤其是今年,西北天降大旱,莊稼難收,東邊黃河決堤,淹死村莊無數……
剛剛老嫗臉上的麻木神色,就和他們接下來看到每一張臉上的神色一樣。
他們出了森林,馬兒立在高坡上,從這里往下去,能看到下方流民的隊伍,一路熙熙攘攘,延伸到遠處城門口,在寂寥的天地之中,如同螻蟻一般前行。
風雪突然變大,生冷地刮過羲靈面頰,謝玄玉將身上黑狐裘披風解開,給羲靈披上,可涼意仍然襲來。
她覺得冷極了。
他們往城門口走,路上都是累累尸體,這座城池半個月前剛剛遭遇一場大戰,尚未緩過來,又得接受大量難民涌入。
人群麻木聽著軍官指揮調度,當二人的馬經過,低低俯下頭行禮。
“公主,君侯,您二人來了!”
有將士出門迎接二人。
羲靈下了馬,望向城樓下的尸骨堆。
那里是一座巨坑,士兵正圍在邊上,處理著尸體。
將士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道:“公主,這里半個月前才結束大戰,戰場尚未清掃結束,城墻外這些尸首,有我方的與敵方的,足足有萬人,一時半會焚燒也根本焚燒不完,便只能就地埋下,好在是冬日,不會有時疫暴發的危險?!?
羲靈點點頭,一步一步走過去,以為是一處深坑,到了巨坑邊上卻發現,尸首已經快漫到腳邊,各種斷臂殘肢堆積在一起。
而眾多尸首中,有一只眼球落在眾多殘骸上,還帶著瀕臨死亡的恐懼與猙獰。
眼球上落了雪,直勾勾盯著羲靈。
這一幕太過熟悉,一下將羲靈拉回了,父親亡城那一日。
那一日,父王的城內外也是這樣堆滿了士兵的尸首,敵軍的鐵蹄踏破城門,手中長劍戮砍斷百姓的脖頸。
她以為出了城池便好,可出城的路上到處是死人、湖水里漂浮著惡臭尸首,乃至進了沙漠,也能遇到逃亡流民被灼焦的干尸。
整個天地都仿佛化成了一座修羅地獄。
士兵的的話語及時打斷了她的回憶,道:“公主,這邊的尸首,手下們已經快埋完了?!?
“好?!?
作為的君主,心不夠堅硬,生出動搖之心,便是大忌,可她低下頭看著那些叛軍與自己將士們混在一起的尸身,仍舊做不到心中毫無波瀾。
這腳下的萬人坑,堆積成山的骨骸,即便被土填滿,萬年之后倍雨水一沖刷,依舊會露出尸骸,永遠存在于這片土地上。
她一年來推進戰線,調集兵馬,甚至打算在冬日行軍,更快一點結束戰事,可這帶來的是什么?
是死去的士兵和戰亂中的流民。
冷風拍打著她的面頰,她眼中有濃濃的悲憫之色。
謝玄玉聽到她開口:“有時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我只是坐在帷帳中下達一道道命令,送到前線,快忘記了這些人,也需要存活。”
她無法忘掉,人潮中那些痛苦的面龐。
那些流民的痛楚,她也曾切切實實感受過。那渾渾噩噩走在沙漠中的一幕好似就在昨日,她記得前路好似漫無盡頭,陽光照在身上,衣袍燙得快要與肌膚貼在一起,熱意要將她蒸發。
“我與那些流民并沒有不同,只是有一些幸運,天意在某些瞬間,選擇放過了我,若那一日沒能走出沙漠,最終也會成為沙漠中一具干尸?!?
她又憑什么,可以好好活著,接受那些人的跪拜?
她與他們本就是一類人,沒有高低貴賤,憑什么她可以高高坐在馬上,而那些人只能身子低得仿佛伏進塵埃里?
謝玄玉看著風雪,“這并非你的錯,你是想早一日結束亂世,可亂世總是這樣,打到血浸滿腳下的土壤,足夠孕育出下一個王朝的胎盤,天道才會讓亂世結束?!?
羲靈道:“是,但我不能忽略這些流民?!?
這片土地,需要血才能孕育和平的胎盤,但那無形的臍帶纏繞著她的脖頸,令她感到窒息。
她坐在帷幄之中,遠離疾苦,都快忘記了,自己本與那些流民是同樣的人。
她下達的決策,好像差點造就,更多不幸者,去經歷苦難。
她在土坑邊,半蹲下身,看著士兵們用鏟子蓋平土地,最后一撥土落下,將那露在外面尸首的一角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