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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寒衣沉吟片刻,飛身跑到階下,不知從誰家的侍女那里,搶來一頂帷帽,宋寒衣將它蓋在向晚頭頂,再三懇求他:“向公子,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你一定得勸住了陛下。”
關起門來殺已經定罪的臣子無可厚非,可若在眾目睽睽之下,殘殺無罪之臣,那便是坐實了“暴君”“昏聵”的名號,便是給了天下不臣之人可乘之機。
宋寒衣將向晚一把推到殿中,在心里祈禱起來。
向晚逋一進殿,謝瑤卿憤怒的聲音便像一道驚雷一樣在他耳邊炸響。
“張良嗣,你敢不敢將方才的話再說一遍!”
被喊到的人一身紫袍,腰佩魚袋,面對盛怒且手中握著一把長刀的謝瑤卿,她雖然礙于禮法跪伏在地上,可臉上卻并不惶恐,甚至面色如常的重復了一遍方才的話。
“容臣稟報,此事本就尋常,富貴人家花錢保下德才兼備之人,窮苦人家得了這筆銀子,也能免受凍餓之苦,臣何樂而不為呢?”
她的有恃無恐并非無憑無據,全國上下大大小小的州府,哪一家沒有買過替死鬼呢?難道寫邀請還能全都揪出來砍了不成?
她說的如此理直氣壯,以至于向晚呆在原地,將這句話在心里捋了兩三遍方才敢繼續聽下去。
謝瑤卿被氣得愣了一愣,從龍椅上跨下,將刀柄橫亙在張良嗣的胸前,咬著牙一字一句的問:“所以,那些無可饒恕的罪孽,三五兩銀子就能洗清了是嗎?那些清白無辜的性命,三五兩銀子就能買走了是嗎?!”
張良嗣冥頑不靈道:“她們怎么會無辜呢?她們分明已經認罪了呀!”
謝瑤卿忍無可忍,將一捧口供摔在她的臉上,怒道:“她們是怎么認罪的,恐怕沒有人比你張大人更清楚!”
張良嗣并沒有將口供放在心上,她見謝瑤卿實在惱怒,終于不急不徐的俯下身去,伏在地上請罪道:“微臣知罪,微臣愿拿出一年的俸祿補償那些平民?!?
謝瑤卿聽出她的畫外之意——不過是些賤民,幾百兩銀子難道還解決不了嗎?
謝瑤卿出離憤怒起來,她心中的怒火燒到了頂端,洶涌的沖破了理智的鉗制,像一條巨龍,在她體內肆無忌憚的咆哮起來。
她一忍再忍,終于還是忍不住,她緊緊握著刀柄,用顫抖的手舉起了長刀,張良嗣無所畏懼,露出一副慨然就義的樣子。
向晚看著謝瑤卿血紅的雙眸,一時間惶急得忘了呼吸,直到窒息將他從恍惚中拉回,他才發掘謝瑤卿的刀刃已經碰上了張良嗣的脖頸。
向晚情急之下,咬牙向前撲去,他撲在謝瑤卿的胸膛上,抱住她的脊背,糾纏著她在地上滾了幾圈。
帷帽素白的布帷垂落,擋住她們二人不斷湊近的呼吸。
向晚用顫抖的手指捏住謝瑤卿的臉頰,迫使盛怒的她扭過臉來看向自己,二人呼吸急促,氣息交疊。
“陛下,請您看著我?!?
“看著我的眼睛?!?
“就一會,好嗎?”
第9章
有一雙手溫柔的覆上了她的雙眼,謝瑤卿甚至能感覺到微涼掌心上細膩的紋路,向晚的聲音就在耳側。
“陛下,請您看著我,就一會,好嗎?”
她有滿腔的怒火即將噴泄而出,可聽著這輕柔的聲音,謝瑤卿卻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于是向晚很小心的將手輕輕移開,明亮的天光漏進她的眼眸中,謝瑤卿隔著一道素白帷幔,影影綽綽看到一雙秋水一樣的眼睛,眼尾似一筆氤氳的水墨,眼下一顆恰到好處的淚痣。
這雙有安靜分明與向曦不同,可謝瑤卿卻覺得,在那個大雪紛飛的雪夜里,那雙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眼睛,依稀就是如此。
謝瑤卿的呼吸漸漸安靜了下來,她冷靜的想,宰白鴨這樣的陋習恐怕牽扯甚多,她們須得徐徐圖之。
她冷眼看向金鑾殿上擺出慷慨赴死之狀的張良嗣,在心中冷笑起來,她恐怕巴不得自己動手殺了她,好成全她一個直忠敢諫,不畏君威的好名聲。
謝瑤卿心意一轉,她身上并非只有宰白鴨這一樁官司,奉國公與她本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當務之急,是先把她從位高權重的京兆府府尹的位子上撤下來才行。
向晚藏在錐帽里,那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的打量著謝瑤卿,她似乎已經從種燒的怒火中平息了下來,原本急促的呼吸漸漸變得沉穩而綿長,她正背光而站,垂眸沉思,因而深邃的面容便顯得越發冷峻起來了。
片刻后謝瑤卿緩緩抬起眼睛,先是看向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的向晚,她難得的勾唇笑了笑,盡可能的放輕聲音道:“方才多謝你?!?
向晚那一顆惴惴不安的心終于緩緩的落了回去,他抿了抿嘴,小聲解釋道:“是...是宋大人讓奴來的?!?
謝瑤卿贊同的頷首:“你做得很好...寒衣,給他拿個椅子來?!?
金鑾殿里儀容肅穆,衣衫華貴的朝臣們很是騷亂了一會,古往今來幾千年,哪朝那代曾有男人踏足過這金碧輝煌的殿宇呢?
謝瑤卿冷臉看著議論紛紛的大臣們,眼神卻又危險的瞄向手側的佩劍,于是大臣便識時務者為俊杰的閉了嘴,只敢默不作聲的用眼神與她對抗著,謝瑤卿揮了揮手,讓宋寒衣將向晚帶到角落里去,半是譏諷半是勸解:“諸位大人們若是不想變作朕刀下的亡魂,還是眼不見為凈的好。”
向晚在角落的陰影里坐立不安的藏著,他捂著臉,心道謝瑤卿的呼吸好熱呀。
謝瑤卿靜靜看了角落里那個纖細綽約的身形一會,而后將心神收回,看向仍任執拗的梗著脖子的張良嗣,她輕聲笑起來,將桌案上的卷宗砸到她的胸口上:“與奉國公勾結徇私枉法,草菅人命,嚴刑逼供,收受賄賂,乃至于結黨營私欺君罔上,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個冤枉了你,事到如今,竟然擺出這樣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來!”
張良嗣臉上正義凜然的面具緩緩開裂,泄露出些慌亂了。
若謝瑤卿只是責問宰白鴨,她當然是不怕的,法不責眾,謝瑤卿若是真要追究,那全國上下幾百個州府長官恐怕都要揭竿而起了。
可若是被奉國公牽連上,那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呀。
張良嗣的額頭上緩緩流出一滴冷汗來,她與奉國公府上來往的信件賬簿,從來都是小心謹慎,處處避諱,而且應當早就被銷毀了才是啊...儀鸞司又是從哪得到的消息呢?
謝瑤卿垂眸暗想,她們交往時自然時時避諱她人,連最親近的仆從都無從得知她們的對話,可那些被她們折磨的半死不活的男子們,那些被她們視作漂亮擺件的人,在垂死彌留之際,總想竭盡全力,聽見些什么。
陳阿郎便聽見了許多,儀鸞司按照他給的線索按圖索驥,很快便搜到了張良嗣與奉國公密謀的信件。
而今那些書信被謝瑤卿劈頭蓋臉的扔到張良嗣的臉上,謝瑤卿聲音冷厲:“事到如今,你還有什么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