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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田文靜給向晴放了三天假,讓她帶著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向晚在錫州街市上逛逛。
向晴很小心的將向晚護在身后,時不時便要回頭惴惴不安的看一眼,直到看見向晚不緊不慢的綴在自己身后,笑吟吟的瞧著自己,她方才能安心的回過頭去。
向晚抬手為整理肩上的褶皺,無奈的笑著,“我這么大的人,難道還能平白無故的消失了不成?”
向晴皺起眉來,小聲嘟嘟囔囔,“可是哥哥已經消失一次了...”向晚打住她的抱怨,細細問起她的衣食起居來。
“你如今是在幫田員外做事嗎?我瞧著員外倒是個和善的人。”
向晴點點頭,“是,員外救了我后就讓我在她的書齋里幫忙,以前只是幫她看店理貨,賺點活命的錢,后來員外說我聰慧,讓我跟著賬房認字算賬,現在賬房年紀大了,許多要緊事,也是我在幫員外做,我已經攢了些錢,想等來年開春后去皇上降恩開辦的義塾讀書明理,三五年后沒準哥哥就是秀才娘子的哥哥了。。”
向晴雖然寡言,但當她用沙啞的嗓音將一件事娓娓道來時總能讓人如沐春風,向晚向她伸出手,手心停在半空中,向晴疑惑了剎那,卻是條件反射一樣,折了折腰,低頭將腦袋貼在向晚溫柔的掌心下,像只溫馴的大型犬一樣,歡快的蹭了蹭,向晚揉了揉她的發頂,眼中盈盈笑意溫柔似水。
他望著眼前瘦削干練的妹妹,倍感欣慰的感慨:“妹妹長大了。”
向晴拉著他的手,靜靜的注視著他,緩緩笑起來,“很久以前就長大了。”
向晚在知道向晴打算去上學后便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囑咐了許久,他忍不住在心里幻想起來,若是謝瑤卿還未曾厭棄他,那拜托她為向晴延請名師實在是一再合適不過的事。
向晴敏銳的察覺到向晚片刻的消沉,于是她不動聲色的接過了話頭,順勢問起了向晚。
“哥哥如今住在哪里,我怎么不記得咱們有過一個遠方的表姐。”
向晚被她問的頓了一頓,片刻后他略去所有和謝瑤卿有關的事,含糊不清道:“確實不是表姐,是一個救過我的大夫,我如今借住在她那里。”
向晚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向晚臉上的神情,她默不作聲的想,一個女神醫。
她和哥哥,是什么關系呢?為什么哥哥如此信任她,能和她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呢?
向晴露出兩顆虎牙,笑得單純,“哥哥,我口渴了,能帶我去你家喝口水嗎?”
向晚未曾多想,笑吟吟的拉起她的手,像小時候一樣,與自己的至親沐浴在澄黃溫暖的斜陽下,一步一步丈量著回家的距離。
裴瑛似乎是出門問診去了,青石小院里靜悄悄空落落,向晚取來自己喝水用的粗陶杯,拿到水井邊用葫蘆瓢里剩下的一點水洗去上面的浮塵,正要去燒水,向晴卻將他攔住了,她很利落的幫向晚打了一桶水上來,笑瞇瞇的說,“天熱,我喝涼的就成,我累了,哥哥能不能讓我屋里坐坐?”
雖然沒什么貴重的東西,但向晚還是給自己的房間配了一把鎖,向晴看著偏僻陰暗的小房間,嗅著空氣中經久不散的苦澀藥味,一邊安心一邊皺眉,安心是因為那個大夫對哥哥這么粗陋,定然是沒什么不軌之心的,皺眉則是因為那個大夫竟然敢對哥哥這么粗陋,讓哥哥這么委屈的住在這么一個暗無天日的小房子里。
向晴好奇的打量著昏暗狹窄的室內,左瞧瞧,右拍拍,片刻后她替向晚打抱不平,“哥哥這房間也太小,太暗,太冷濕了,春日里還好,到了冬天定然叫人冷得呆不住。”
向晚聽了這話,只是笑笑,他低垂眉眼,望著腳下一株倔強生長在磚縫里的野草發呆。
“這有什么呢?比這更小、更暗、更冷濕的地方我也住過。”
至少在這間小小的房子里,太陽每天都會如約而至,只有沐浴著那縷耀眼的光芒,向晚才能確信自己尚在人間,而不是不見天日的冷宮里的一縷幽魂。
向晴聽了這話,一直噙在嘴角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她認真的看著向晚的眼睛,確信道:“哥哥,你有事瞞著我。”
田文靜私下里曾教給她許多循著蛛絲馬跡抽絲剝繭的本事,所以她看著向晚落寞悲戚的神情,飛快的從他方才的話語中找出了一個漏洞。
“哥哥,你說你被這個大夫救了,那是誰讓你深陷險地了?是一個女人嗎?”
向晚抬起頭,卻被她雙眸中銳利的精光嚇了一跳,怎么向晴也有這種鷹隼一樣的,儀鸞衛專屬的危險目光?
他匆匆應對著向晴,“大人的事,你就不要問了。”
向晴并不管他說了什么,孜孜不倦的追問著,“她是誰?和哥哥是什么關系?哥哥喜歡她嗎?她喜歡哥哥嗎?她對哥哥做了什么?她現在在哪?做什么營生?家里有幾個姐妹?”
她忖度著向晚的神情,咽下更過分的話——若自己單槍匹馬打上門去,能不能把那個負心人殺個對穿?
向晚被她問的心亂如麻,謝瑤卿俊美的容顏與頎長有力的身軀不知疲倦一樣入侵著他的心防,浮滿灰塵的空氣好似也隨著他起伏的心緒,上上下下,浪濤一樣涌動起來了。
陳年藥材的苦澀味道彌漫在向晚鼻尖,他如今再回憶,方才后知后覺,原來謝瑤卿那通身的冷香里,也藏著一抹極致的苦澀。
向晴還在目光灼灼的看著他,向晚只得以手掩面,擋住自己紅似胭脂的眼尾,他艱難道:“你不要問了...我...如今不想再提起她了。”
向晴定定的看著他,片刻后她鄭重其事的問,“哥哥,你恨她嗎?”
若是你恨,天涯海角,赴湯蹈火,我也要叫她跪在你面前,磕頭請罪。
向晚緩緩搖了搖頭,用掌心拭去眼角的濕熱,“我不知道。”
......
向晴并沒有如愿以償的歇夠三天假,就在她與向晚相認的第二天,田員外忽然遣門房將她叫了回去,說是書齋里有急事要安排給她,向晚于是急匆匆的為她煮了碗小面條當早飯,向晚瞅著碗里沒滋沒味的掛面,有些歉然的看著向晴。
“我不怎會做飯,你先湊合著吃。”
向晴卻像餓了許多天一樣,飛快的將清湯寡水的小面條吃完了,她利落的一抹嘴,笑著看著向晚,“只要是哥哥做的,我都喜歡吃。”
她匆匆披上外衣,看向向晚,“我要去田員外府上,哥哥去哪?”
向晚想了想,自己剛拿了陳氏十兩銀子的賞金,總要表現得殷勤點,露出點真本事來,好讓他接著心甘情愿的交錢。
他跟上向晴的腳步,享受著向晴時刻的關心與照護。
“我正好也該去教田少爺彈琴了。”
田文靜似乎有要事要交代給向晴,特意叫了管家請她去正房議事。
那個管家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甚至還斷了一條胳膊,可那一雙掛在干癟眼窩里的眼睛,卻是那么炯炯有神,她用懷疑的目光謹慎的評判每一個人,仿佛每個人都是她的死敵一樣。
向晚有些狐疑的看著這個管家,田文靜不是出身書香門第嗎?怎么府上管家卻是這么殺氣騰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