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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成這樣有名望的大鋪子,竟然來橋市上招攬這個做餅的沈娘子。
她才擺了幾日小攤兒, 竟能得魏掌柜的青睞?
不過梅三娘也不得不承認——這沈娘子的手藝是真的不錯。
沈娘子每日來擺攤兒,都會送她一個烤饅頭或是一個烙餅,她吃著也是噴香, 唯一煩惱的是,她這兩三日吃得美,這肚子又長了兩斤肉。
當然, 沈娘子贈她香餅, 她便也報之以茶湯,兩人倒是很快便相熟了起來。
梅三娘也從旁人口中知曉了這沈娘子的來歷,也知曉了她父母雙亡、遭夫家休棄還要撫養兩個年幼弟妹的凄慘遭遇, 因此對她升起了好些憐憫之心,見她日日賣光、生意興隆也不嫉妒了。
如今見她今兒交了好運,也連忙幫腔道:“沈娘子,這可是大好事兒!日后到魏家點心鋪做糕餅,便不用在這兒風里來雨里去了。”
梅三娘是真心這般覺著的,在鋪子里做糕餅師傅,旱澇保收,不用擔心今兒客人多明兒客人少,每月領俸酬,年節還有米糧……對了,一會兒她也要幫沈娘子多談些俸酬才行!
誰知,沈渺卻沒有動容,反倒將這大好機會往外推,溫聲拒絕:“多謝掌柜賞識,只是奴家自個家里原先也是開鋪子的,一心想將家業重振,暫不想去旁家謀事,因此這廂謝過了。”
魏肴不解,他今兒來之前已經把這沈娘子的底細打探清楚了,知道她的身世與境況,沒想到她竟然還拿捏了起來,不由皺眉道:“沈娘子是否怕某給娘子的俸酬微薄?某是看重沈娘子的手藝才來相邀,并不嫌娘子是個女子。某早已想好了,某鋪子里的師傅皆為五貫銀子一月,且每賣出一盒自個做的糕餅,還給兩文的利,你便與那兩個老師傅同酬,如何?”
梅三娘聽得兩眼發亮——這是很豐厚的酬勞了!一個月五貫錢,還有利錢拿!
這魏掌柜好生大方!她不好開口,只好在旁邊擠眉弄眼,用眼神不斷示意沈渺答應。
沈渺仍舊搖頭,但卻試探著問了一句:“魏掌柜是吃了奴家的烤饅頭才生出此意的么?若是掌柜的看重這個烤饅頭,奴家愿意賣食方給魏掌柜,日后奴家在這橋市上便不賣這個了,讓與魏掌柜一家專賣,可好?”
魏肴思忖半晌,沒有表態,反而狡黠地問道:“沈娘子何必舍近求遠?一個食方賣了也不過幾十貫,只得一時之利,總有用光的時候。何不到了某的鋪子里謀事,慢慢攢下銀錢來,日后年年衣食無憂。”
沈渺心想,不愧是做掌柜的,夠精明,會畫大餅,還沒接她的話茬呢。
但她也因此得知了對方的打算,便搖搖頭,福身拜謝:“奴家不愿,這廂謝過掌柜的了。”
魏肴身為掌柜親自相邀,不僅給出了豐厚的酬勞,還一再好言相勸,沒想到這沈娘子仍拿喬,周圍小販也跟著竊竊私語起來,他不禁有些不高興了,拂袖而去:“既然沈娘子如此大排場,那某也不歪纏了,只望沈娘子日后莫要后悔,就此告辭!”
梅三娘慪得捶胸頓足。
“哎呦,沈娘子作何放過這好機會!你是不是不知他身份?”說著還踮起腳來,指向不遠處那牌匾門臉最大的兩間鋪子,“瞧見沒有,那就是魏家點心鋪!每年都不知多少人想進他家的門呢!”
沈渺順著她的胖手往那一看,竟是兩層的小樓!
果然很氣派。
她攤手一笑:“我不覺著這是件好事兒啊,三娘啊,天上若是掉餡餅,怎么會這般簡單地砸在你我頭上的呢?有句話我一向覺著很有道理:這世上所有的事務,皆有代價,可沒有白白的好事呢。”
這話把梅三娘說得一愣,不由較了真,從鋪子里走出來,拉著沈渺細問:“那你說說,這怎么不算好事了?一月五貫,還有利錢,若是賣得好,你只怕一個月能掙十來貫,上哪兒得這樣的好事?”
沈渺無奈,只好小聲解釋:“你想想,他不愿買我的食方,卻愿以厚祿買我的人,便是吃準了我不止會做一樣糕餅。他一月五貫買我做師傅,便能讓我一月做十樣或是二十樣糕餅,甚至還能要我教徒弟,等徒弟或是旁的師傅學會了,他還要我做什么?把我辭退,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呢?一月五貫看著多,卻比買食方還要劃算呢!”
梅三娘被說得哽住,喃喃道:“這魏掌柜是有名的厚道人,應當不會如此吧?”
“再厚道的人,他也是個商人。”沈渺自個上輩子也是做生意的,對這里頭的彎彎繞繞門清,她其實也不生氣,便低頭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商人逐利,遇著利益,便是再厚道的人也會錙銖必較。他也是為了自個的鋪子,畢竟食方買回來若是賣的不好,回頭或是叫旁人仿去了,他便虧大了。當然,我也沒說他一定是這樣打算的,但是我不愿意受制于人,也沒法以此作賭,我賭不起啊。”
她對梅三娘揮了揮自個手:“我最值錢的便是這雙手,旁的一無所有,因此不得不謹慎。若真答應了魏掌柜,我才是為了一時之利竭澤而漁了。”
沈渺上輩子家里都是做中餐的,只有她大學畢業跑去國外學了兩年的西點,險些沒被爺爺罵死,但學會了以后,沈渺回來,時不時烤一爐,他這個老饕就著茶,吃得也挺香。
所以,去哪兒謀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過硬的手藝。如今看著是苦一些,但等鋪子開起來便也好了。
沈渺還是有信心的。
“你說的倒也很有幾分道理……”梅三娘也沒想到她年紀不大,心思卻如此通透玲瓏,不由刮目相看。她下意識又望向方才魏肴來了以后,便默默放下了書本,站在阿姊身后的濟哥兒。
他沒有干涉姐姐的事情,只是站在她身后,背脊筆直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湘姐兒則在沈渺交談時,像個忙忙碌碌的小倉鼠,來來回回地幫著她收好了不少東西。
這三姐弟都好生有趣,尤其濟哥兒。
梅三娘想到自己那與濟哥兒年紀相仿的兒子,忽然便覺著稀罕得不得了,又湊上前來與沈渺耳語:“沈娘子,你這兄弟到底是怎么教養的?實是太乖巧懂事了!性子也好,知道護著你。不像我家那小子,與之相較真真不堪入目!皮得恨不得上房揭瓦,與他尋了個私塾念了兩日便被夫子趕回家了——說是讀書的這兩日除了用飯時跑得最快,其余時候都跟瞌睡蟲附了身似的,在堂上看兩頁書便打瞌睡,夫子罰他去廊下面壁,也能站著睡著!
那字也寫得好似狗爬,除了他自個,竟沒人認得出來!那夫子被氣得險些中風,今早連人與束脩一并都退了回來,再如此下去,我只怕也要中風了!”
這話配上梅三娘那副憤慨的神情,叫沈渺聽得想笑,但她知曉,為人父母在外貶低自家孩子,卻并非真心想聽人取笑,而是心中煩悶只想尋些寬慰罷了。
于是她忍住笑意,耐心開解道:“孩子還小,玩鬧本是天性,說明三娘你為母慈愛,否則他如何有這樣活泛的性子?如我家兄弟這般其實并非好事。我與他父母早亡,沒人依靠,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不得不立起來罷了。你要問我如何管教的,我也不知,是他自個懂事兒。”
這話說得梅三娘都沉默了片刻,望著沈渺那清秀柔美的面容,頭一回沒有語氣泛酸,而是實實在在地為她輕嘆了口氣。
再想到自家孩子,竟真的沒了那許多焦躁。
“你今日這些話,我都是頭一回聽說。但是……我竟都因此心悅誠服。”
有客來了,梅三娘笑著回攤子后頭做香飲子,一邊做茶湯還不忘側頭與沈渺嘆息感慨,“往常我竟從未曾這樣想過。想我老父還未仙去之前,我也覺著尚有依靠,家中男人若是不好,我必要卷了包袱便回娘家告狀去!看他能挨我父幾棍子!等老父走了,我與夫婿相爭,便再也沒這份勇氣了……”
感慨了好一會子,沈渺東西也收好了。濟哥兒方才又忙前忙后,幫著抬東西,還將妹妹沾了糖霜的臉頰擦拭干凈,一句話沒有,只悶頭干活。
梅三娘做好了茶湯,趴在自個的小攤兒上看了又看,還是羨慕道:“即便是窮人家早當家,如你家兄弟這般也是少有的……”
等沈渺與她道別回家,梅三娘那羨慕的眼神都還在后頭如影隨形。
到家后,沈渺稍作歇息,便把今日這插曲忘了,馬不停蹄準備謝家訂的一百五十個紅豆排包。
紅豆、粗面、糖與豆油等材料都提前與糧鋪定好了,昨日傍晚便送來了。沈渺與那家“泰豐糧米鋪”的牛掌柜談好了長期供應的價碼,都按糧價的九成價給沈渺送來。
宋朝的糧價沒有后世那樣四平八穩,但目前幾年還算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