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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木塑泥胎一般被推搡到一旁,腳下甚至踉蹌了一步,他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他心里想的是,他松手了,與大姐兒這一輩子便也就松開了。
從此以后,她便嫁給旁人了。
胸口涌起一陣沖動,喜樂又起了,他在鼓點中猛地抬起頭,沒成想,喜轎那大紅的簾子竟也被掀開了。喧鬧聲中,大姐兒將團扇往下挪了一些,露出一雙含笑的眼,輕輕地沖他喊了一聲:
“顧二哥,我走了,你好好的。”
嗩吶高昂地響了起來,鑼鼓聲聲,爆竹被點燃,大姐兒的聲音也仿佛被敲得破碎,消散在風中。那轎子搖搖晃晃地走了,那一雙他熟悉的、溫柔的眼睛也被晃動的簾子遮住了。
那股沖動,終究還是消散在這雙眼眸里了。
是啊,不論如何,他也望她好好的,一輩子好好的。
可惜最后,一切都沒能如愿。
沈家沒了,大姐兒孤身回來了,可當年撩開的手,撩開便是撩開了。誰讓他當初自持卑微,不敢與那風度翩翩又是個讀書人的榮大郎相爭呢?若是當初他再勇敢一些……若是他早日將心意說與大姐兒聽……該有多好……
如今……悔之不及了。
他仰著頭,呼出了一口濁氣,抬手胡抹了抹眼眶,沒有再抬頭看,轉身也合上了自家的門。
***
沈渺說完了便一心輕松,她其實不想辜負任何人,但有時候無法違背自己的心,也無法糊弄過去。做飯燒菜不能糊弄,她認為過日子也是一樣。
她輕快地甩著手進了灶房,手摸在刀柄上,習慣性地轉了個完美的刀花,心也寧靜了下來。
不想那么多了,今兒的午食便做個好吃的肉卷子吧!
她砰砰砰地開始剁肉,肉卷子做起來很簡單,面粉加水揉好后醒一刻鐘便可以用了,肉餡剁好,加上鹽油醬油、提前研磨好的自制混合十三香粉,加上蔥花攪拌均勻,將面團揉一揉搟薄,搟得越薄越好,差不多像紙一樣薄就能用了。
這時候便將肉餡放上去抹勻,將這面餅一層層卷上,切成一段段后上鍋蒸一刻鐘多便能吃了。
做好后的肉卷子,一口咬下去,暄軟鮮香、滿嘴肉沫,還能蘸料吃,那就更香了!
除了蔥肉味,肉卷子還能做梅干菜肉餡、醬肉餡、香辣肉餡,每一種餡都不分伯仲地好吃,在沈渺心里都屬于一口能香暈過去的美味。
這不,才剛剛上鍋蒸,湘姐兒聞著味兒便來了。
她自在家里忙活,卻沒留意到,方才她獨自與顧屠蘇說話時,巷子口其實有人駐足,竟將她一番有關人生際遇的慷慨陳詞全聽了去。
市廛之中,熙熙攘攘,謝祁背著大大的藤編書箱,身邊的硯書空著手,秋毫任勞任怨地牽了一頭皮毛油亮黝黑的德州驢,另一只手還扶著驢背上背著鋪蓋草席與兩箱書,三人一驢正轉身離開楊柳東巷,步入熱鬧非常的街市。
硯書很有些失落地問道:“九哥兒方才為何不叫住沈娘子?我們不是專程過來買些蛋黃酥帶去書院孝敬姚老博士的么?”
那天沈娘子送給九哥兒的一盒子蛋黃酥,九哥兒從那落湯雞宴上回來嘗了便連連點頭說好極了,自個也不舍得吃,只留了兩個,其余全送到大娘子與太夫人院子里去了。
他這個當僮仆的,也就得九哥兒恩賞,嘗了半個。
但就那半個,令他饞到了今日。
謝祁沒有回答,他有些出神,半晌才笑了笑。
我命由我不由天?果然是個好詞兒,只不知是哪本戲?汴京這么些雜戲、百戲好似也沒聽聞過,難不成是金陵的戲?倒也想聽聽這說得是個什么故事。
秋毫費勁地牽著走得踢踢踏踏的倔驢,硯書也伸手拍了拍那倔驢的屁股,還在小聲抱怨個不停:“蠢驢,你可聽話些!快走!秋毫,你給它一鞭子它就老實了……九哥兒,大娘子為籌辦宴席,竟將家中車馬都派出去辦事采買了,如今咱們竟要一路走到外城,等走到書院,只怕天都黑了。”
那叫秋毫的大書童總算勒住了不聽話的驢,教訓硯書道:“連大娘子你也敢說嘴,叫鄭內知知曉了,你又要挨打。”
硯書噘了噘嘴,哼道:“若是我挨打了,定是你告的叼狀。”
秋毫斜了他一眼,不理會他了,自顧自連拖帶拽地拉著驢走在了前頭。
謝祁完全沒留意兩個書童的官司,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福也好災也罷,既要接受命運給予的磨難,也要堅信沒人會倒霉一輩子……沈娘子這話說得好生通透。”
硯書這時才發現自家主子壓根沒聽他說什么,不由再次鼓起了腮幫子,在心里默默腹誹道:“有沒人倒霉一輩子我不知道,但倒霉了半輩子的這不是現成便有一個?”
主仆三人就這樣走過了一條街,金梁橋都已看不見了,謝祁才回過神來,恍然大悟地對硯書道:“哦對了,蛋黃酥還沒買呢……”
硯書氣得直磨牙:“……如今回去也晚了!”
謝祁想了想,叫住一個在街邊蹲守的閑漢,付了幾文錢,命他去謝家送個信兒。那閑漢聽聞是西鐘鼓巷的謝家,不敢耍小心眼,點頭哈腰便應了。
“讓鄭內知遣人去沈娘子家中,買些來再送到書院便是了。咱們方才即便過去,沈娘子一時也做不及的。”謝祁原本不想叫人知道他為了點吃食大費周章的,但如今也只好這樣了。
硯書這才喜笑顏開,拉著謝祁的袖子懇求:“那蛋黃酥真真美味,上回吃了便一直想著,這次九哥兒一定給奴留一個,奴不貪心,一個便好。”
“哪次短了你的吃食?快些走罷,這樣磨蹭下去,看你一會兒怎么回去。”
主仆三人越走越遠。而過了半個多時辰,楊柳東巷的巷子口車馬嘶鳴,巷子里的各家頓時將門窗都移開一條縫,往外窺看。
哦呦,沈家門口站了個衣帽鮮亮的中年男人,這不又是那謝家的鄭管事么?他又來敲沈家門了!眾人都來了精神,還有人沒忍住,干脆敞開門好奇地盯著瞧。
沈渺開了門,見到鄭內知也愣了愣,隨后也注意到鄰居們打探的眼神,心中微微有些無奈:早上一番慷慨陳詞全白費了,這下她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但沈渺還是好好地行禮詢問道:“鄭內知怎的來了?可有什么要事?”
鄭內知朗朗笑道:“倒真有兩樁好事,一是我們家九哥兒特意遣了奴前來,想再定五十個蛋黃酥,說要帶去書院贈予博士們。二是我家太夫人前些時日吃了沈娘子的蛋黃酥也想得緊,可家中方廚子試了幾回怎么做也做不成,大娘子便干脆遣奴前來問問,能否買了沈娘子的酥點方子,日后省得常出門買了。”
想來她送給謝九哥兒的回禮,謝九哥兒給家里長輩都送了去,倒又幫了她的大忙了。沈渺愣了愣,立即換了一副笑臉,當即愉快至極地大開院門。
先前那魏掌柜不愿買她的紅豆排包方子,是怕這東西容易仿制,若是叫對家琢磨了出來,他便賠了夫人又折兵,要虧大發了。但謝家不同,他們家又不做生意,自然也沒這顧慮。
她兩眼放光、殷勤備至地請鄭內知進門來:“原來如此,此事還請鄭內知入內詳談……濟哥兒!濟哥兒!先別讀了!替阿姊泡些茶來!湘姐兒!別抓雞了!都快被你玩得炸了毛了!快去廚下拿些阿姊剛烤曲奇點心來待客!記得洗手!”
財神爺又送上門了,什么流言蜚語,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