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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被謝十一娘心心念念的沈渺,正趁著午時人少,一臉發愁地坐在顧嬸娘對面,聽她細細地說如何去“行老”處雇工——她實在受不了了,她已經連續三四日洗碗打掃到三更了。
雖說這幾日生意紅火,這錢罐子裝滿了甚至都已溢了出來,如今還不得空細數,但她大致估算,應當掙了有十多貫了。
錢雖然多,可這也太辛苦了!她與濟哥兒、湘姐兒三人應付這些日子,三人都像個陀螺,睡不足頭腦便會木,這兩日連她也摔了碗、打碎東西、送錯面餅出了不少岔子。她吃些苦頭倒也罷了,兩個小的,正長身體的時候,也是累得腳步虛浮,那便是造孽了。所以今日她好說歹說,把湘姐兒和濟哥兒都趕去書局那歇一日,不許他們留在家里干活。
雇人,她是一定要雇人了。
方便面如此受歡迎,是在她意料之外的。畢竟這東西吃起來方便,可她做起來可不算太方便!花費的功夫比正經的面條還要多。做面餅前,先要揉面醒面拉面,再將面條煮到半熟,放入涼水中過涼,之后瀝干水分,這一步省不了,只有這樣一冷一熱的刺激,才能讓這面條經過油炸之后變得無比脆爽有韌性。
之后在已經瀝干水分的面條上加上花椒、鹽等秘制調料,這時才開始炸面。炸面也得耐心,油溫五成熱左右便要抽柴轉小火,將盤成圓形的面炸到定性,再輕輕地翻面繼續炸。
遑論還要熬湯底、烘烤蔬菜碎,鹵蛋、鹵肉呢?
她因上輩子的經歷,已算是手腳格外麻利的人了,但也無法大量供應。
如今這陣熱度已持續有幾日了,雖在十分緩慢地平息,但每日專門來買方便面的人還是不少。生意要做得長久,便不能這樣勉力支撐,現在為了每日能供應上這兩百份方便面,她的早點攤與其他面幾乎都快要停售了。
震驚的是竟然連“黃牛倒賣”都出現了,她總覺著這樣不能良性循環下去,很容易如泡沫般崩盤。
如今方便面火熱是因為吃起來新鮮方便,但一種吃食出現得久了,總會有人喜愛有人不喜愛,如同人一般,是做不到人見人愛的。她能預料得到,這樣的熱鬧情形定會回落,她不能單靠這個過日子,還得保證店里菜品的多樣化,并且能順暢運轉才行。
否則一旦被人仿制,會更糟糕。
但被仿制又是一定的。在大宋,知識產權保護全靠道德約定,比如會在刻印書籍時注明此為某某書局刻印,禁止翻刻。但這不過是徒勞,并無正規的法律保護。如沈渺或是楊老漢這般的“手藝人”則全靠家族內部或是師徒之間秘密傳承,才能保證優勢。
不過這事兒連后世都難以杜絕,更別提千年之前了。華夏大地數千年來,在仿制這條路上又一向是天賦異稟的,沈渺可不敢小看勞動人民的智慧。
總有一日這方便面的做法會被人破解,所以她要提前為那時候做準備。
這準備工作,落到細處,便先從雇人開始吧。
她要把自己的雙手從繁瑣重復的雜活里解放出來,專心做好吃的,做越來越多樣的好吃的。
打鐵還需自身硬,好手藝才能永遠留住食客。
顧嬸娘也知道她的困擾,聽說她有意雇工,很是贊同地點點頭,為她解釋道:
“如今這內城中有十余家行老,我尋的是張牙子,他人還算厚道,你要尋怎樣的人細細地交代他,他便會替你去尋人,約莫半日光景便會帶四五人來與你相看,若是相不中,他便再去尋摸。若是相看中了,談好工錢,他會尋個相熟的訟師來起契書,這就成了。”
顧嬸娘一邊縫制衣裳一邊瞅了瞅沈渺眼下熬出來的青黑,“不是嬸娘說,你開張前就該尋個人了。”
沈渺苦笑:“哪里知道突然便這樣了。”
從小便見識過各式各樣、各種口味、不同品牌方便面的她,還是小看了古人對這類食物的狂熱。或許上輩子的世界,方便面問世于日本時,也是如此風靡全球的吧?
“不過嬸娘卻覺著你不要雇人了,你當買兩個人使喚。”顧嬸娘忽然壓低了嗓音,十分設身處地為沈渺出主意,“嬸娘家里也是捏著祖傳釀酒方子的,這東西決不能示人!因此我們家中,僅有在三月與九月才臨時雇兩個力工,專門搬酒缸,其他的活計沾都不讓他們沾。平日里,都是你謝叔與屠蘇兩人包辦,釀酒坊也從不讓外人進去。連酒曲也得秘藏。但你不一樣,你若是雇人替你洗碗、灑掃或是挑水砍柴,你那灶房只有那么點兒大,可怎么也避不開,若是叫那些雜工學去了,你可怎么辦?不如買兩個奴仆,捏著他們的身契,讓他們一輩子都聽你使喚,也不能另投他主,這才是萬全之法。”
沈渺沉思了片刻,卻還是有些猶豫。
首先,如今不是災年,要買個能干活的勞力,只怕也要三、五十貫,這筆錢不是一筆小錢;其次,沈渺實在不是當周扒皮的料,買了人來使喚,一則心里有些過意不去,二則也不愿苛待她,買了以后定是要負擔她一輩子生老病死的,這也得細細考量;三則買了人便落子無悔了,若是這人懶惰、磨蹭或是心性不良,那可怎么辦?難道也像販賣牛羊一般將其轉賣出去么?
可若是雇工便不同了,彼此間訂立契約,是明碼標價的平等交易,他若是做得不好,退回行老處再換好的來就是了,平日里有什么話該說便說,她便能用比較正常平等的心態去看待他。
可顧嬸娘說的也不無道理,在這個時代,手藝便是她的一切,她當然也不愿自個的手藝被人偷學后另立門戶與自個打擂臺,俗話說得好:“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她也不想被餓死。
思來想去,沈渺只好嘆了口氣:“我再想想。”
她與顧嬸娘道了別,拖著步子繞回了自家鋪子,空蕩的鋪子正靜靜地等候食客。
她前日熬了一夜,直接炸了四百個面餅,分兩日賣,終于有了些喘息的機會,今天一早賣光兩百個,灶房里還存著兩百個,她便能游刃有余地準備后日需要買的兩百個,不至于忙中出錯,心急火燎了。
但也因一大早就能賣光,之后一上午鋪子里人反倒沒有頭一日那么多了,似乎好些人都不知她還會做其他湯餅,只沖著方便面來,買了便走,于是開門后熱鬧一時,現今又冷清下來。
尤其午時剛過,更顯空蕩了。
沈渺坐在自己的鋪子里想著雇人的事兒,雷霆與小狗挨著趴在鋪子門口曬太陽,曬得毛發蓬松,琥珀一般的眼睛慢慢地瞇了起來。
就在狗都要睡成狗餅狀之時,外頭街市上,很罕見地又出現了一陣人聲嘈雜。
“是你說不要工錢,讓俺試試的,俺試了幾日,覺著不滿意,不想再請她干活了,不成嗎?到底是誰說話不算話!這話是不是你說的!如今倒來糾纏,松手!可是要試試俺的拳頭?”
沈渺抬眼望去,她看不見爭吵的人在哪里,但是從她鋪子望出去,卻能看見地面斜了半截拉長的影子,似乎是個健壯的男人叉著腰,不耐煩地推搡了面前那個比他更瘦弱矮小的女人:
“滾開,若不是俺大發善心,你跟你那個蠢若木雞的女兒這幾日能有飯吃?你再糾纏,俺立刻便報官!叫你個訛人錢財的老賊蟲也吃吃廂軍們的棍棒!”
那女人的影子被一把搡在地上,還仍舊竭力拽著那人的衣角不放,但聽見他說要報官后,便嚇得撒手了,于是那男人便重重地往地上噴了一口氣,冷哼一聲,大步流星地走了。
“誰會雇個傻子?白日做夢!”
隨著男人腳步離去,一陣凄涼的哭聲哀哀地透了過來。沈渺沒忍住,還是站了起來,探頭往外張望,沒想到竟是見過的人。
那斜對門的街道上,曾經拾掇得很干凈的老婦人這回狼狽不堪,臉頰一側青腫,頭發蓬亂。她坐在地上,滿身都是方才哀求時滾的塵土和泥。她的女兒懵懂無知地蹲在她身后,身上手上都還殘留著柴灰。
有不少瞧熱鬧的人好奇地圍了上來,指指點點著,她下意識張開手臂將比自己更高大的女兒護在身后,也不再慟哭了,反倒咬著牙想站起來,但剛才跌得很有些狠了,她手掌撐在地上始終沒站起來,于是只能十分潑辣地對周圍看客怒罵道:“瞧什么瞧!與你們何干!讓開讓開!”
沈渺沒怎么猶豫,還是撥開了人群走上前,彎下腰,微微一使勁便將那老婦人攙了起來。
老婦人抬起還掛著淚的臉,突然便被拽起來了,她有些吃驚地看向沈渺。
她哭過的臉上,那淚水好似河流般沖開她臉上的黃土與揚塵,留下兩道渾濁的痕跡,一直延到了她削瘦的下巴上,更顯得有些滑稽又可憐。
李嬸娘方才也在人群里瞧熱鬧,哪里有熱鬧必然哪里便有她的身影,何況她家的鋪子也在這兒,看得十分清楚。她正嗑瓜子看得津津有味呢,見沈渺忽然擠了進來,不由左看右看,下意識拉了拉她袖子:“大姐兒你做什么?莫要多管閑事,省得也被纏上了,惹得一身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