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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新掛的竹簾半卷,落在女子月白衫子的袖口,她垂首將裹好的粽子一個個裝進簸箕里,發(fā)間斜插的白玉簪子在頸側(cè)投下細小的光暈。
手指微微蜷起,謝祁身子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輕聲道:“我來幫你抬。”
沈渺抬起頭,一笑,將簸箕讓給他:“好,抬進去吧。今晚就先煮了吃。”
謝祁像被她笑容燙到似的,忙埋下頭,抱著一簸箕粽子,耳尖紅紅地往灶房里走去。
見到沈娘子最先是喜悅,之后便很快又想起之前在巷子里發(fā)生的事,他便有些不敢看她了。
羞于啟齒……但他在書院里日日都會夢到那一天。
灶房里唐二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煮粽的陶甕,又大又深,沈渺先架松柴燒得甕底發(fā)白,再往里加水,投入粽子,再加三枚銅錢,等銅錢在沸水翻滾,發(fā)出聲響,就可以撤出大柴,用灶灰余溫慢慢煨。
有人用蒸籠蒸粽子,也有水煮粽子派。
沈渺是后面那一派的。而且她還是用她外婆教的老傳統(tǒng)“三滾三沸”的法子煮的:鍋里的水初沸時壓幾塊石頭使粽子沉底,二次沸騰加冷水令其浮起,反復(fù)三次,就能確保米粒熟透而不爛。
這樣煮出來的粽子沒有硬芯,糯米也很軟糯黏軟。煮好以后撈出來過涼水浸泡一會兒,不那么燙手了便能剝開吃了。如果有高壓鍋便煮得特別快,如今得慢慢煮上將近一個時辰才能煮好。
沈渺往陶甕里放粽子的時候,謝祁便自發(fā)坐到爐灶前有余的小板凳上,默默幫沈渺撥弄爐灰,倒把一旁正洗好碗的有余看得一愣——那她坐哪兒?
她才是燒火的呀!有余正要啊啊地發(fā)出聲音,阿桃便好似一陣旋風(fēng)般刮了進來,一把扯過有余道:“跟阿姊來,阿姊給你戴五彩絲,有余戴了以后也能平平安安吶。”
說完還瞪了唐二和福興兩人一眼,那兩人立刻后背一麻,一個突然說要去打氈線,一個喃喃說去看鋪子,都趕忙走了。
有余也懵頭懵腦地被阿桃扯出去了。
“傻囡啊,灶房里燈點得夠亮了,不需要咱們倆了,你可知曉?”阿桃緊緊抱著有余的胳膊走了出來,還側(cè)頭小聲地跟她講道理,但有余哪能聽得懂,便只是茫然懵懂地望著她。
“罷了罷了,我給你系繩子啊。”
阿桃給有余仔細地系了五色絲繩,一旁,謝父也在給沈家的貓狗脖子上都掛了五毒香囊,連驢棚里正嚼著甘草的驢都沒落下,他滿意地還拍了拍驢脖子:“彩絲貫楝,人與牲畜都要平安興旺。”
灶房里,只剩沈渺與謝祁二人了。
沈渺也搬了張椅子來,坐在謝祁身邊看著爐火。
蒸汽在灶房梁柱間環(huán)繞,又彌漫到他們二人中間來。霧氣朦朧之中,沈渺覺著自己的袖子似乎被人扯了扯,剛轉(zhuǎn)過頭來,臉上便撲了一陣熱騰騰的白氣,,蒸得她的臉溫?zé)嵊殖睗瘛?
緊接著她便在大霧中被人抱在了懷里。
細軟的發(fā)絲蹭在她肩頭,撓得她脖頸有些發(fā)癢,但那雙抱住她的臂膀卻收得越來越緊。
“阿渺。”
他的聲音在騰騰的濕熱蒸汽里,好似也像綴滿了春日的水汽一般。
“你教我的輕薄…我好似有些學(xué)會了……”
爐灶里剩余的柴炭嗶啵作響,陶甕里咕嘟咕嘟滾沸著,院子里還有貓追狗叫的聲音,但這一切的嘈雜反倒襯得灶房里很安靜,沈渺竟然清晰無比地聽見了謝祁悶在她肩頭,輕如耳語般的聲音:
“我…可以重新輕薄一次嗎?”
半個時辰后,天色已青灰,院子里燈都點好了。
但是……娘子和九哥兒還沒出來呢。
阿桃心癢難耐,最終還是假裝路過要去前頭鋪子取東西似的,不經(jīng)意往灶房里一瞥。
她一下便看到了沈娘子。
她背對著窗子,站在灶臺前,正不慌不忙揭開甕蓋。
燒肉粽煮好了。
竹香混著肉香轟然漫出,被長筷子夾出來的粽子,外頭的粽葉已煮成鴉青色,麻繩吸飽油汁變得透亮。沈娘子十分平靜,還慢條斯理地挑了一個剝開。
繩子被剪開,粽葉敞開,用筷子把粽子從中間戳開,油亮的米粒裹著顫巍巍的琥珀色肥肉,咸蛋的紅油也滲進了每粒糯米中,香得人直咽口水。
原來咸粽子出乎意料地香…不過……
阿桃的心早就像是被麒麟的爪子抓了一下似的,注意力全在別處了,趕忙又踮起腳往下一瞥。她震驚發(fā)現(xiàn):九哥兒竟然也看著很正常!
他也背對著窗子,屈著兩條腿,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著根火鉗,十分笨拙地替沈娘子燒火。
爐膛里的火迎面照著他,從背后看去,他整個人都鑲著一道光暈似的,阿桃也分辨不出他的耳朵究竟是被火光映紅的,還是正滾燙發(fā)紅。
阿桃摸了摸下巴,嗯…不對勁。
第98章 五色水團
端午當(dāng)日, 阿桃早早便起來給家里的所有人和動物裝扮“端午風(fēng)穿搭”。
先從家里的孩子開始,每人塞了一件五毒衣—那是一種鵝黃-色的肚兜,上頭繡滿了蜈蚣、蛇、蝎、壁虎、蟾蜍, 十分花里胡哨, 但大宋的孩子每逢端午就得換上,幾乎人手一件。
湘姐兒和陳汌還不到會害臊的年紀,在阿桃的虎視眈眈中,乖巧地穿上了。唯獨濟哥兒看著塞到懷里的黃肚兜,臉上滿是抗拒。
“穿在里頭討個吉祥, 又不會被人瞧見!”阿桃丹鳳眼一瞪,不容推拒地堵在濟哥兒門口, “速速換上,不穿不許出門。”
濟哥兒沒法子, 只好別扭地關(guān)緊門窗還拉上簾子,扭扭捏捏地把那肚兜穿了。
一臉郁卒地拉開門時,阿桃還不讓開,他頂著阿桃質(zhì)疑的目光, 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撩起衣角,讓她看見里衣里垂下來的鵝黃系帶。
“這才像話嘛。”阿桃滿意了,扭身滿院子抓貓狗驢牛, 要給他們掛赤靈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