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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也根本無須如此惶恐,陛下正值盛年,有些小病痛,也沒有外面傳的那么嚴重。若陛下不想讓人知道得病之事,外界不會那么快收到消息,殿下的行事也不會如此順利,您看那些暗衛現在明里暗里,還不是在幫著殿下。這里面多多少少,都有陛下的手筆在。”
明熙皺了皺眉頭:“那就是陛下故意放出去病重的消息,只為了讓皇甫策回去嗎?我倒不惶恐,陛下肯定會無事的,但不管如何總也會擔憂。一夕之間,似乎身份就變得不同了,我倒是要顧忌起來了,即便不打算以后與他……”
裴達輕聲道:“奴婢七歲入宮,見到的比娘子想到的要多。陛下病重這事來得如此突兀,絕非表面上看來的那么簡單。陛下既給了娘子對殿下施恩的機會,娘子倒也不妨在這些時日里,與殿下和平相處一些,以后總也多了條后路。”
“現如今帝京所有人都知道,殿下與娘子在闌珊居近三年,將來殿下回宮了,娘子又能去哪里呢?若殿下執意不肯遷就娘子,只怕到時娘子也不會太好過。現在相處好了,說不得將來的分位也會高一些。”
明熙不禁側目一笑:“我要分位作甚?呵,難道他娶了我,還想娶別人不成?我最近可以不去惹他,可若是讓我專門去討好他,也是做不到的!”
裴達輕聲道:“太子妃之位,茲事體大,哪里是娘子那么想當然的。雖然賀氏身份不低,但殿下乃謝閥外子,身份也不低,又必然繼承皇位,雖有陛下做主,只要殿下不愿,這位置也不見得就是娘子的。”
明熙冷笑一聲:“呵,即便我現在討好他,那位置也不見得是我的!難不成我爭來搶去真的是為了和娘一樣,天天困在那后宮之中,看盡勾引夫君的狐貍精嗎!”
裴達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娘子若當真不愿意與殿下入宮,咱們從現在就遠著點,將來再尋夫婿不拘門第。娘子有財帛傍身,又是賀氏嫡長女,即便有些過往,想來也有許多青年俊杰趨之若鶩,現在士庶的界限已不如以往,許多庶族子弟,為了將來的仕途,也不會在乎那么多過過往。”
明熙嗤笑了一聲:“我還從未想過以后……”
裴達輕聲道:“娘子放心好了,太子殿下本身對闌珊居這段過往不喜,定然也不會讓人提起的,將來太子殿下登基后,必然沒人敢說嘴。”
明熙蹙起了眉頭:“是啊,可我這爭來搶去近三年,將人越推越遠,又到底都是為了什么呢?為了能得他的一心一意嗎?還是為了能在那后宮有一席之地?后宮從來都不是我想回去的地方。”
裴達無聲的輕嘆:“是以,娘子要在這段時日想清楚,咱們到底要是什么?既然不愿回去,又何必再蹚太子殿下這趟渾水。既然明白將來嫁娶互不相干,還執著些什么呢?”
明熙道:“是呀,陛下在深宮中,都知道皇甫策必然不愿娶我,著急為我相看人家,我又有什么還能執著的呢?”
裴達低聲道:“那些暗衛與家丁本就是陛下的人,為的就是看著殿下的一舉一動,娘子與殿下相處,也從不避諱著,陛下知道,也屬難免。
明熙抿唇道:“那你呢?你想過咱們的以后嗎?”
裴達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這些時日,東苑不議事,殿下常召歌姬秋意,伴在左右,一待便是半日。殿下既如此欣賞,不如將秋意的賣身契給了他,全然當做個順水人情,如今不同往日,有了這機會,娘子正好服個軟的……”
明熙本垂著的眼眸,驟然抬起:“我為何要服軟!歌姬!他想要的倒是真多!”
裴達見明熙轉身就要走,很是驚慌的追了過去,急聲道:“娘子三思后行,如今的殿下,已非昔日光景。娘子既已打定主意退讓了,那就一退到底,何必再惹他生氣?”
裴達見明熙一直不肯回頭,更是著急:“陛下無子,子侄中只余殿下一人,往后那大寶之位,定然不會再有變故。如今也不比兒時,娘子有皇后娘娘與先帝撐腰,你們如今再起爭執,定然是娘子吃虧的!現在娘子肯服軟,說不得將來殿下還能念娘子的好了。”
明熙咬了咬唇:“我已如此,還要如何退讓?跪地求饒不成?若他出了闌珊居如此作為也就罷了,我看不到也管不了,可他明明知道我……還故意如此,難道我就該這樣眼睜睜的看著嗎!”
裴達輕聲勸道:“一個歌姬而已,價值幾何?殿下喜歡,權當人情送出去,只要他肯承情,娘子將來必然不會吃虧,切不可再對他拔刀相向。”
明熙覺得胸口全是點著的炭火,側目間見裴達滿臉的焦急,沉了一口氣,輕聲道:“你放心,我心中有數。我答應你,只要他不過分,我不惹他。”
裴達搖頭,低聲道:“娘子年歲還小,還不明白這其中的厲害啊。殿下雖是咱們救下的,可是這些年了,他一直懷疑陛下就是大火的元兇,娘子深受陛下隆恩,將他困于闌珊居多年,兩人相處的也說不上多融洽……娘子,萬一太子心中有怨,總有一日他會榮登大寶,到時咱們會如何?”
明熙垂著眼眸,唇抿成了一條線,許久許久,低聲道:“你不讓我去東苑,我不是也沒有再去了。現在我就去看看,你也別跟去了,省得他再難為你。”
裴達張了張嘴,到底不曾再開口,輕輕頜首后,目送了明熙的遠去。可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到底不放心的,慢慢地跟了上去。
兩個有所爭執,哪里又會只是一個人的錯,皇甫策從不肯吃虧又愛找茬,多少次了,裴達親眼看見,明熙歡歡喜喜的跑去東苑,但最好的結果也是不歡而散。
半年前,裴達已察覺出東苑的異常,只是不曾告訴明熙。陛下待明熙不薄,太子殿下的異動,明熙全然不知是一回事,知情不報又是另一說。裴達本心也是為了明熙好,陛下無嗣,子侄輩經過那場動亂,唯剩太子生還。不管陛下是否壯年,如今病了這一場,看陛下現在的意思,大統還是要太子繼承的。
兩人當年在宮中一同長大,自幼就有積怨,見面必有爭執,可不過都是孩子之間的打鬧,倒也不算仇怨。這段時日,裴達眼見兩人三年相處都不過如此,莫說再親近一些,哪里還有和好的可能,唯有勸明熙莫要再去東苑,倒不如少見面,少相處,少說話,說不定東苑將來還能念上明熙幾分好。
明熙雖有不愿,可到底還是答應了。從那日以后,已有大半個月的時間,在院中發呆到半夜,甚至幾次走到院落邊緣,也不曾再去過東苑。這讓裴達很高興,對東苑那邊照顧得更加周全,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許多瑣事再不曾告訴過明熙。
第9章 第一章:春心莫共花爭發(8)
同樣的秋,同一個府邸,東苑與西苑相比,有種說不出的絢爛與生機。
上百株顏色搭配極好的菊花交織一處,繁花似錦又不顯得庸俗,可謂喧鬧繁華勝極。院落中,隱隱傳來的琴弦聲,柔和舒緩,還有種南梁的軟媚交織錯落。
軟暖的音色,一直都是皇甫策所喜好的。不遠處的華庭內,燈盞明亮,輕紗浮動,熟悉的人影拿著書卷,側倚長榻,蕭瑟的秋風也平添了許多暖意。
站在轉角處,望向花庭處,雖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但連日來躁動不安的心,竟慢慢地沉淀了下來。明熙覺得這樣遠遠看著,比兩個人相處時,不知安逸多少。
花庭內,琴聲慢慢地歇了下來。那道修長的身形站了起來,走向對面琴臺,坐到了那曼妙身影的后面,兩個人,兩雙手都放在琴弦上。
琴聲再次響起,少了嫵媚之意,多了幾分灑脫與快意。
明熙當年也曾學過幾日琴,雖是不喜好也算不上多精通,該懂還是懂的。許是太了解一個人的緣故,每每皇甫策撫琴,明熙都能很輕易地從樂聲中聽出他的心情。半月未至,他該是過得十分舒心,琴音中的流暢和輕松,幾乎讓他整顆心都飛揚了起來,如此流暢不羈的琴音,也是兩年來,明熙第一次聽到。
幔帳上的兩道身影,女子側目望著男子,靠得如此地近,讓人有種相依一生的錯覺。如此仿佛交織在一起的兩個人,幾乎瞬間刺疼了明熙的雙眼,讓她心中突然涌起了濃重的疲憊感。
那是一直勇往直前,披荊斬棘,都不曾有過的疲憊,似乎在這樣的一個瞬間里,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和希望,也失去了那顆奮勇拼搏的爭奪之心。那種,他終將是我一個人的自信,也在連日里的不安中,在眼前這一幕前,崩塌到支離破碎。
皇甫策抬手,慢慢地撫上了女子的側臉,顯得如此小心翼翼。那是明熙從未得到過注目與珍惜。他自小秉承君子之道,對待所有的人都溫和大度,彬彬有禮,可近三年的付出,他寧愿如此對待一個歌姬,都不屑多給自己的一個眼神。
明熙的薄唇抿成了一條線,雙眼逐漸明亮了起來,似乎有一團火在燃燒著。她深吸了一口氣,終究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焰和道不明的不甘,疾風般沖進了花庭。
依偎在一處的兩人,驟然暴露在眼前時,那內心澆筑了月余的妥協與軟弱,與方才的疲憊與舍棄,都被瞬間拋去,心中只余下滔天怒意。
皇甫策看到明熙,一點都不驚訝。可那舒展的眉頭,慢慢地蹙了起來,溫潤的眼眸中染了一抹不耐,他的手指從秋意鬢角的長發處滑了下來。兩人無聲對視著,明熙先沉不住氣,一腳踢塌了琴臺,暴怒的將那秋意拽出皇甫策懷中。
秋意被這一連串的動作,嚇懵了,呆呆地俯在原地,待到從震驚中醒來,跪趴在了明熙的腳下,瑟瑟發抖:“娘子恕罪!”
明熙咬牙道:“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