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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捷醒來時,已是次日正午。
營帳內溫暖干燥,是她連日來睡得最深、最踏實的一覺。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沒有做一個。她睜開眼,盯著帳頂粗糙的麻布紋理發了一會兒呆,身體那種透支后的酸軟感雖在,腦中那根緊繃了多日的弦卻終于松了下來。
她緩緩坐起身,帳外傳來低沉的馬嘶和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營地一片寂靜,再無前些日子撕心裂肺的嚎叫,長風吹過營帳,帶起一片呼嘯之聲。
她披衣起身,正欲掀簾而出,手剛觸到厚重的氈簾,動作卻猛地頓住。
帳外有人在說話。
那聲音極熟,卻又極陌生。說的是潦森地道的瑯越話,聽起來卻冷硬又疏離。
“……宋將軍。在下是奉王命前來,所言所行皆代表潦森。煩請將軍回避,使者公務,不便外人旁聽。”
江捷的心臟猛地一縮,甚至來不及思考,手已經先于意識一把掀開了簾子。
刺目的秋陽涌入,讓她瞇起了眼。
營帳前,宋還旌背對著她,左肩的衣衫半解,顯然正在換藥。而在他對面幾步之遙,立著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身影。
那人身形清瘦,眉目清俊,只是此刻那張熟悉的臉上,掛著她從未見過的冰霜。他手中死死攥著一卷未展開的文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青禾!”江捷脫口而出,聲音中驚訝得有些顫抖。
青禾聞聲,身形微僵。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江捷臉上。
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沒有直白的怒火。他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
“江捷。”他微微頷首,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像是在叫一個陌生人,“時隔多日,你做了何事,醫會已然知曉。”
只這一句,便讓江捷如墜冰窟。
他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轉向宋還旌,語氣疏離:“將軍,請。”
宋還旌看了江捷一眼,并未多言,默默拉好衣襟,大步走出了營帳范圍。
風卷著枯草在兩人之間無力搖晃。
青禾待宋還旌離開后,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垂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此番前來,是以潦森使者的身份,代表王室與三合長老會,向你傳達一項共同決議。”他的聲音是瑯越族人之間慣用的柔軟語調,但此刻卻冷硬如鐵,“這項決議,原本應由淥王指派他人。但我想,由我來轉達,或能讓你清醒得更徹底一些。”
他沒有將文書擲在桌上,而是緩緩展開,露出其上鮮紅的印章和肅穆的瑯越古文字。
“江捷。你可知,你此行,已觸犯鏡分之約的底線?”青禾抬起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忍與痛苦,“磐岳國王親自問罪,你父母與長老會……已無力保你。”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經王室與三合長老會公議,即日起,你被——石壁除名。”
江捷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臉色瞬間蒼白。石壁除名,這四個字帶著足以將瑯越人逐出族群、斬斷根基的力量。
在瑯越族,石壁除名乃是重罰。石壁,是瑯越人數百年來用于刻記家世譜系的載體。數百年前,雖有宸朝的造紙術傳入,可供紙墨記史,但磐岳與潦森兩國的瑯越族人,無論王室還是普通家族,都有將血脈譜系刻于石壁的習俗,兩國石壁上的王室譜系,自兩百年前鏡分之約分國開始,便一脈相承,完全相同。
石壁除名,意味著從今往后,無論是磐岳還是潦森,瑯越族中再無“江捷”此人。
“這是對你背棄祖宗盟誓的懲罰。”青禾的聲音低沉而艱澀,“除此之外,你將永世不能踏入磐岳國境。”
宣讀完畢,他將文書放在桌上,眼眶發紅,死死地盯著她,仿佛在等她一句辯解,或者一聲痛哭。
但江捷什么都沒說。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飄忽得像要散在風里:“青禾,你跟我來。”
她沒有等青禾回答,率先掀開帳簾,朝著那片傷兵營走去。
青禾僵在原地,滿腔的質問卡在喉嚨里,只剩下強烈的失望和無法理解。他想罵她糊涂,想在此地與她進行一場痛徹心扉的辯論,想罵她為了一個中原男人毀了自己,徹底罵醒她,可看著她那熟悉的背影,他最終還是咬著牙跟了上去。
江捷將他帶入了傷兵營中。
還沒走近,一股混雜著血腥、膿臭、藥苦和汗餿的味道便撲面而來,濃烈得讓人作嘔。青禾下意識地掩住口鼻,眉頭緊鎖。
而當江捷掀開第一頂營帳的門簾時,眼前的景象讓青禾渾身一僵,如遭雷擊。
營帳內光線昏暗,數十名傷兵躺在草鋪上,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青禾只看了一眼,便覺頭皮發麻。
那些人……有的少了手掌,手腕斷口處裹著滲血的厚布;有的整條小臂都沒了,袖管空蕩蕩地垂著;更有甚者,半邊肩膀塌陷,只剩下一具殘缺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