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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業(yè)城的秋意在一場場蕭瑟的寒風(fēng)中被侵蝕殆盡,院中那棵老梧桐的葉子逐漸凋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和幾片殘葉,斜剌剌伸向灰白的天空。
鉛云低垂,北風(fēng)呼嘯。
入夜后,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不過半個時辰,整個永業(yè)城便被籠罩在一片蒼茫的銀白之中。
書房內(nèi),燭火有些搖曳。
宋還旌依舊坐在案前處理公務(wù)。他習(xí)武之人,內(nèi)力深厚,并不畏寒,因此房中并未生火盆。空氣冷冽刺骨,連墨汁都有些凍干凝滯。
江捷坐在一旁,身上裹著一件斗篷,手里捧著個早已沒甚熱氣的手爐,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永業(yè)的冬天,比平江城冷多了。”她輕聲說道,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
宋還旌連頭也沒抬,手中朱筆未停,只冷淡道:“怕冷就回去。”
江捷看著他,反問:“不怕冷就不用回去嗎?”
宋還旌不為她語言所擾,筆尖并不停頓:“我沒有這樣說。”
房內(nèi)再次陷入安靜,只聽得見窗外風(fēng)雪拍打窗欞的聲響。
宋還旌處理完手邊的一摞公文,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密報。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原本流暢的動作忽然停滯了。
他盯著那份密報,久久沒動,也沒有翻頁。
江捷一直靜靜地看著他,此刻忽然開口:“你有話要說?”
宋還旌抬眼看向她。
其實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他在沉思時,目光是沉靜下斂的;而當(dāng)他心中有話、正在斟酌是否開口時,他的眉峰會極其細(xì)微地?fù)P起。
這極其細(xì)微的差別,竟被她看在了眼里。
看他沉默不語,江捷眉頭漸漸皺起。
她每夜來他房中,他不說他在做什么,她也不問。如今他有話欲言又止,如果涉及絕對機密,他根本不會讓她留在房中;如果不是,那就是與她有關(guān),只是不知道如何開口。
既不涉大宸核心機密,又與她有關(guān)、讓他難以開口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是有關(guān)磐岳的動向嗎?”
“磐岳已換新君……”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
宋還旌的目光對上她的,并未移開,繼續(xù)說了下去:“這你應(yīng)當(dāng)知道。新王黑盾大封邊境、驅(qū)逐外族,所圖為何,不必有疑。”
江捷當(dāng)然明白。
但她只是垂眉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手爐的邊緣。
宋還旌視線落回案上。來自邊境七溪城的軍報,數(shù)月以來有所增加。
密報之上,局勢如火。磐岳半年多來采購軍械、增加賦稅,意圖復(fù)仇;大宸亦未坐以待斃——工部新制的一批精良軍械已按期交付,此番正要運往邊境。
除了備戰(zhàn)之外,他所關(guān)心的——夜曇骨毒解法,亦有了進(jìn)展。
他離開七溪之前曾留下死令,暗中召集天下名醫(yī)破解此毒。此前救治傷兵,需以夜曇骨花朵為引,激發(fā)毒素、逼到一處再行截肢。此法江捷用過,也是她對他最大的價值所在。
而如今呈在他案上的這封密報上寫得清楚:軍醫(yī)已研制出新法,不需夜曇骨花為引,亦能以金針和特定藥物激發(fā)毒素。
換句話說,江捷對他,已經(jīng)全無利用價值。
既然沒有價值,便無需再留她在此處。
宋還旌收回按在密報上的手,看著江捷,繼續(xù)道:“過幾日我會向皇上請命,駐守七溪城,以防磐岳起兵。”
江捷猛地抬起頭。
宋還旌看著她,語氣平靜,像是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早已安排好的公事:“你……”他頓了一頓,道:“我可以送你回潦森。”
她靜靜地坐在那里,手爐早已涼透,指尖冰涼。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交迭的雙手,那是被阿媽喚作“巧手”、被長老寄予厚望、能從死神手中搶人的手。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我知道了。”
說完,她站起身,沒有看宋還旌一眼,推門而出,朔風(fēng)灌進(jìn)房間,江捷走向那漫天風(fēng)雪中。
一連幾日,江捷都沒有再踏足宋還旌的書房。
宋還旌偶爾會看向那個角落,那里空蕩蕩的,只有那個冰涼的手爐還遺留在桌案上。
他沒有去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