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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戚沒有看他,只是疲憊地垂下了手,吐出最后兩字:“離開?!?
【4】
那次之后,丹凰足足有叁個月都沒踏出棲梧宮一步。
他養好了傷,每每閉上眼,卻都是肅戚那雙盛滿怒火與悲涼的眼睛,還有那字字句句擲地有聲的指責。
直到第四個月,他才從別人口中得知了一個消息。
那日之后,肅戚主動去御前請罪,自承修習邪法、神智不清,誤傷上神。
天帝震怒,罰她禁閉寂淵宮百年,不得外出。
丹凰聽到這個消息時,手中的茶盞摔得粉碎。
他又去了寂淵宮。
這一次,他帶了很多很多禮物。那些能夠滋養神魂的靈草,能夠安撫心魔的寶玉,甚至還有凡間祭奠亡魂用的長明燈。
他知道肅戚不需要,更不稀罕。但他不知道除了這些,他還能做什么來填補那個被他燒出來的窟窿。
宮門從來未鎖,但他卻覺得比鎖了還難進。
肅戚依舊坐在那張青石桌旁。
只是這一次,當他把禮物放下,低聲下氣地一次次道歉時,她不再是那種漠視。
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那種冷,不是冰塊的冷,是死灰的冷。
丹凰一次次地來,哪怕只是坐一會兒也好??伤僖矝]辦法像從前那樣,翹著腿輕松愜意地跟她說那些天界的趣聞。
那些所謂“趣聞”在他嘴邊轉了一圈,都變得蒼白無力。
于是,寂淵宮又變回了那個死寂的墳墓。
他陪她坐著,看著她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一次又一次。
從前,他看著她冷硬的外殼,覺得自己若是捂得久了,總能把這顆心捂熱。
可現在,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他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絕望。
她的心不是冷的,是死的。
她對他,是不屑,是徹底的失望。
終于,在又一個百年即將結束的黃昏。
丹凰站起身,看著那個始終背對著他的身影,聲音干澀沙?。骸懊C戚,你就真的……”
他止住了。
他不能再說。
他怕一開口,說下去的是無可挽回的話。
他一句沒有說完,回應他的,只有寂淵宮穿堂而過的冷風。
剩下的話,他說不出來了。
丹凰閉了閉眼,掩去眼底的黯然,最終一言不發,拂袖轉身,大步離開了這個困了他百年的地方。
那紅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灰暗的云層盡頭,再未回頭。
直到他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天地間。
一直像雕塑般僵坐著的肅戚,才緩緩地轉過了頭。
她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盯著他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睛變得干澀無比,酸脹難忍。
她才極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此后的幾十年里,丹凰未再踏足她的宮殿半步。
【5】
凡間。
西南邊陲,瘴氣叢生。肅戚收起長戟時,最后一只作亂的兇獸已化為灰燼。她正欲轉身離去,卻忽覺一道熟悉的氣息逼近。
那氣息熾熱、明亮,與這陰森的瘴林格格不入。
肅戚心頭微不可察地一跳。
腳步聲在身后停下。
丹凰其實只是路過附近,感應到她的氣息時,身體甚至比腦子反應更快,腳下一轉便跟了過來。此刻真見到了人,他又有些躊躇。
他默默地走到她身側,看著她的側影,猶豫了半晌,才低聲問道:“你……還沒原諒我嗎?”
他垂著眼乖覺地說:“我真的已經知錯了。”
肅戚側過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尖銳,只是一片平靜。
她是天界邊緣的煞神,他是備受尊崇的鳳凰神君。
來與不來,走與不走,從來都是他自己說了算。以她的地位,又如何能阻止得了他?
她沒有說話,只是收回目光,徑直往天界的方向飛去。
只這一眼,丹凰便如獲大赦。他立馬跟了上去,雖然沒敢并肩而行,卻也死皮賴臉地綴在她身后叁步遠的地方,一路跟回了寂淵宮。
于是,那抹紅色的身影,又開始頻繁地在寂淵宮那張青石桌旁出現。
只是這一次,他變得小心翼翼了許多。
他不再隨意動這宮里的東西,也不再用神力去改變這里的環境。他只是坐著,給她講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哪里的云又散了,哪家的仙鶴又生了蛋。
肅戚依舊不理他,但也沒再趕過他。
時光如流水,晃眼又是幾十年。
又一個大寒之日到了。
寂淵宮的結界內,溫度驟降。黑色的怨氣再次如潮水般涌出,將整座宮殿封凍成一座死寂的冰窖。
殿門緊閉。
這一次,丹凰沒有闖進去。
他如今知道那些怨氣對她意味著什么。
他站在殿門口,紅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背靠著那扇冰冷的大門,寸步未離,卻始終沒有推開那扇門。
殿內。
肅戚盤膝而坐,神魂正承受著萬千怨靈的撕咬。
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在這極度的冰冷與痛苦中,她的識海里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百年前的那一幕——那浩浩蕩蕩的鳳凰真火,那股蠻橫卻溫暖得令人落淚的熱度。
他本是一腔熱血與真誠,心懷好意而來。
即使他好心辦了壞事,即使他不懂她的執念,可他終究是為了救她。而她卻傷了他一劍,甚至那樣疾言厲色地羞辱了他。
也許……她并不該那樣。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心神便是一分。
識海中的怨靈瞬間尋到了破綻,反噬之力猛然加重數倍,幾乎要將她的神智吞沒。
肅戚心頭一凜,不敢再想。她強行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雜念,凝神守一,重新投入到這場無聲的廝殺中。
……
不知過了多久,風暴終于平息。
肅戚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每每熬過百年大寒,她的法力便能更上層樓。
殿內依舊漆黑、冰冷,空無一人。
她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瞬間的低落。
那種低落極輕,卻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她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一貫的清冷與漠然。
她在殿內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悶,難得地起了個念頭,想出去走走。
她起身,走到殿門前,伸手拉開了那扇厚重的宮門。
光線涌入。
肅戚的腳步猛地頓住。
門外并非空無一人。
那一襲紅衣,就那么靜靜地立在殿門口。
丹凰似乎已經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肩頭都落了幾片怨氣凝成的寒霜。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回過頭。見到肅戚出來,他眼睛瞬間一亮,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卻又生生止住腳步,只隔著幾步的距離,謹慎地看著她的臉色:“肅戚……你還好嗎?”
肅戚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那沒來得及藏好的擔憂,看著這只火熱的鳳凰衣擺上竟然出現被寒氣侵蝕的褶皺。
她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
“嗯?!?
只是極輕的一個字。
卻讓丹凰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一瞬,他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像是點燃了兩簇星火。
這是多久以來,肅戚對他說的第一個字。
哪怕只有一個字。
丹凰嘴角的笑意再也壓不住,他這才敢湊上前去,獻寶似的從袖中變出一壺酒,遞到她面前:“這是上好的流霞釀,用純陽之火溫過了。你……可要喝一點暖暖身子?”
肅戚垂眸,看著那壺冒著熱氣的酒。
“不必?!?
她一如既往地拒絕了。
說完,她邁過門檻,沿著殿前的云階漫步而行。
丹凰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抱著酒壺快步跟了上去。
他沒有再聒噪,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走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配合著她緩慢的步伐。
此時正值夕陽將落。
天邊的云霞燒得正旺,大片大片的紫紅交織在一起,鋪滿了整個西天,美麗非常。
肅戚沒有說話,丹凰也沒有說話。
兩道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在那片絢爛的晚霞之下,竟顯出一種難得的安寧與美好。
這一路走得極慢,兩人都沒再說話。
待回到寂淵宮時,已是星辰流轉,月行中天。
殿內依舊是冷冷清清的模樣。墻角堆著許多錦盒,那是天帝一次次賞賜的上品仙丹與法器。肅戚隨手一扔,便再也沒碰過,任由它們像廢品一樣堆在那里。
丹凰看了一眼那堆蒙塵的寶物,沒有多言。
他徑直走到大殿一側空置的木柜前,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大布袋,動作輕緩地放了進去,又仔細地將袋口敞開一些,好讓她取用方便。
“這里面是最好的銀霜炭。”
丹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微塵:“人間貢品,無煙且耐燒?!?
肅戚立在身后,目光落在那袋黑黝黝的木炭上。
神仙寒暑不侵,自有靈力護體,哪里需要這種凡俗之物取暖?
丹凰的聲音低了幾分:“以后若是覺得冷,就點上……”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虛空處,不去看她:“這東西只是凡火,只有熱度,沒有驅邪的法力。它……不會傷害你在乎的那些‘人’?!?
銀霜炭是人間之物,天界根本無處可尋。他定是特意下凡,千挑萬選才找來的。
“好了,東西放這兒了。”
沒等肅戚回應,丹凰像是怕她拒絕,又像是怕這稍顯溫情的氛圍會讓她不自在,語速快了幾分:“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紅影一閃。
他走得匆忙,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轉瞬間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寂淵宮再次恢復了死寂。
肅戚獨自立在殿中,看著柜子里那一袋黑漆漆的木炭。
良久。
她走上前,伸手取出了一塊。
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炭身,沒有絲毫溫度,卻讓她覺得有些燙手。
作者的話:明天繼續肅戚番外,我之前算錯了,番外不是周五發完,是周六orz<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