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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烏云厚重,已完全隱沒月光,西風迎面吹來,帶著明顯的濕潤水汽。
失去光源,四下只余黑暗,江捷轉過身來,看見的就是負手立在路中間的高大黑影。
宋還旌沒有理會她話語里的調侃,習武之人目力遠超常人,他淡淡地掃過她一眼,見她目光穩穩的落在自己身上,眉眼含笑。
他移開了目光,道:“你到底要不要回去?”
她快走兩步到他身旁,笑著說道:“要。”
兩人快步沿著來時路返回。江捷大步快速走著,宋還旌跟著她的步調。
落雨自西而東,速度極快,江捷已聽到了雨滴落在身后樹葉上的聲音,滴滴嗒嗒,離得極近。
她突地勾唇笑了起來,微微偏過頭,對著身邊的宋還旌道:“如此夜晚,與雨競速,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宋還旌與她對上眼神,心神一晃,江捷卻突地跑了起來,叫了一聲:“走嘍!”
看著離自己前方幾尺的江捷奔跑的背影,就算被雨淋得全濕,她也會是一句“別有一番趣味”。
總是在笑,不知道哪里來的好心情。他收回了目光,懶得理會她的這等雅興。
他足尖點地,悄無聲息地飛聲而起,越過江捷時,一把攬住她的腰,將人提了起來。
江捷驚呼一聲,一瞬之間呼吸不穩,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兩人騰空而起,越過方才路過的紫薇樹叢。宋還旌這番速度極快,也才堪堪避開身后的雨。兩人若當真跑著回去,一定會被淋得濕透。
江捷心頭砰砰直跳,原來飛起來是這樣的感覺。
身旁黑乎乎的樹影飛快地往后掠去,沁涼夜風撲面而來,因速度極快,落在耳中便有了呼嘯風聲。宋還旌抱著她,足踏樹冠,幾步之間已飛出很遠的距離,每次落足之時,江捷都覺自己似將要墜落,心跳飛快,他卻能足尖輕點枝葉,帶著她再次飛起。
她驚訝于宋還旌抱了一個人的重量卻還能非得如此迅捷、如此穩當,他扣在她腰間的手卻抱的很緊,緊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暖熱溫度。
她轉頭,只看見他的側臉,離她極近,卻依舊是一貫的冷淡模樣。
自昔年響水山后,他從未與她有這樣親密的的距離。她的心跳一直在狂亂地跳著,因為凌空的不確定性,也因為身邊這個看似冷漠的人。
隨后她伸出右手,也緊緊地攬住了他的腰。
宋還旌速度極快,只在十幾息之間,便已返回客棧,準確的定位到他們的房間,“嗒”地一聲輕響,他掀開支窗,兩人越過窗戶,穩穩地落在了室內。
宋還旌松開她,去關好了窗戶。
江捷看著他的背影,自言自語了一句:“太快了。”
方才的一切發生的太快,快到她來不及去細細感受、細想什么。
江捷重新點亮了燭火。
原因也很簡單,此刻她只是很想仔細地、清楚認真地看看他的臉。
借著燭火的暖光,她看清了那張熟悉卻冷峻的面龐。她也走到窗邊,把他剛剛關上的窗戶重新開了一條縫隙,窗外已經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夜色昏暗朦朧,她卻仿佛看見不遠處的平靜的江面泛起了漣漪。
“原來你這只灰鴉倒也不是浪得虛名,是當真長了翅膀會飛的。”
她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連語氣中也帶著隱隱的調笑意味。
他卻依舊不為所動,甚至沒有轉過頭看她一眼。
萬籟俱靜,只余雨聲。
兩人立在窗邊聽了一會兒雨,突地宋還旌道:“去睡。”
江捷不聽他的,“你去睡。”
宋還旌眉心微皺,這樣的對話,方才已經有過一次。
真是固執。
江捷走回桌邊坐下,又翻起了那本《詩經》。
這次她翻開的,是昨日讀到的、宋還旌方才復誦過一遍的《月出》。
燭火之下,江捷手指輕抬,瑩白手指泛著暖玉般的淡淡光澤,一字一字拂過書頁上的詩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她抬起眼,看向那個立在窗邊不動的人。
心頭突地又砰砰直跳,臉上發起熱來,方才他念誦這首詩時的聲音、表情,還回蕩在她腦海中。
一切都如此清晰。
江捷垂下了頭,心中喟嘆,這樣的詩句,這樣的聲音——
她今生也不會忘懷。
宋還旌轉過身來,她還在讀詩,只遠遠一眼掃過字形與行文輪廓,他便知道她在看的是哪一首詩。
恰在此時,江捷抬眼看向他,兩人的眼神猝不及防對上,江捷對他一笑,他竟有些猝不及防,隨后故作鎮定地移開目光,走到床邊,解了外衣去床上睡。
她睡與不睡,與他何干?
閉上雙目,眼前卻似乎還是她含笑的神情縈繞不去,宋還旌心中有些煩躁。
江捷遙遙看著他平躺在床上,無聲笑了,輕輕吹熄了燭火,把那本《詩經》放在一旁,趴在桌上睡了。
屋外雨聲不斷,屋內兩人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但卻都沒有睡著。
宋還旌并未閉目,眉心皺起,直直看著黑暗中的屋梁。
她竟當真打算在桌上趴著睡一晚。
那種心煩意亂的情緒再次涌上,不由得令他毫無睡意。
片刻之后,他冷淡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還不過來?”
那個趴在桌上、看似已經睡著的身影立刻立了起來,似是就等著這一句,計謀得逞時悄悄勾唇笑了笑,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到床邊。
宋還旌坐起身來,給她讓出位置,“去里面。”
江捷“嗯”了一聲,解了外衣躺到里面去。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悄悄地、猝不及防的摟住了他的腰,靠在他肩上。
他語氣冷了下來,充滿不耐,“放開。”
她當然沒有放開,道:“是你讓我上來的。”
頓了一頓,江捷又補了一句:“剛才也是你先抱我的。”
宋還旌被她噎了一句,一時間竟無法反駁,那種熟悉的、令他無可奈何的煩躁、厭倦感,讓他只想推開她。
兩人之間靜默了一瞬,卻又如心有靈犀般同時開口。
“別說話。”
“你心跳好快。”
江捷微微抬了抬頭,眨了眨眼睛看著他,卻只在昏暗中看到他冷硬的下頜。
原來你這樣喜歡我。
她收回了目光,這個想法讓她心中似吃了蜜一般甜,她的額頭搭在他肩上,宋還旌明明讓她不要說話,她卻似乎一刻也不想停,慢慢地、很認真地說:“灰鴉,我現在好開心,你開心嗎?”
他冷哼一聲。
江捷抱著他手臂的手緊了緊,說:“那你要怎樣才開心?”
“你下去。”
江捷閉起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
“可是我不想。這是我們第一次睡在一張床上。”
這句話聽在他耳中難免有些低落。
宋還旌心頭一滯。
這的確是成婚兩年多以來,他們第一次睡在一張床上。
他想起他對她的欺騙和利用,想起新婚之夜他棄她而去,想起那個風雪交加的冬日他殘忍地告訴了她所有真相。
他欠她的太多,所以他對她不忍、愧疚,卻始終不解她為何不怪、不恨,還能用那種充滿愛意的眼神含笑看他。
但不論如何,他始終不曾對她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