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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江捷仍如往常一般,帶著那本《詩經》坐到了宋還旌房中。他就著燭光在記這幾日新居的賬目,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江捷翻了幾頁詩,卻怎么也讀不進去,索性合上書,托著腮,轉而看起了他握筆的手。
那手骨節分明,落筆時腕力沉穩,手腕轉、抬,一撇一捺利落沉穩。
她看得出神,宋還旌察覺到她的目光,頭也未抬:“看什么?”
“你寫字好看。”江捷答得理所當然。
“你沒看字。”他確實沒抬眼,但她方才那雙眼睛,分明落在他執筆的手上,而非紙面。
江捷眨了眨眼,唇角彎起一點狡黠的笑意:“我沒說你字好看啊。”
宋還旌這才抬眼看她,眉梢難得地掠過一絲不悅。這話里的意思,豈不是拐著彎說他的字不好看?他向來對自己的字頗有幾分自信,縱然寫的是瑯越文字,一筆一劃也是下過苦功的,便是尋常瑯越人也未必寫得比他工整。
江捷見他神色微妙,也不再逗他,起身走到他身邊,垂眼看著他賬本上那一行行數字,忽而問道:“你這是想寫你自己慣常的字,還是想寫得更像瑯越人一些?”
他這幾日記的是新居的用度,寫的自然是瑯越文字——自入潦森之后,他們幾人便漸漸都用起了瑯越話與文字,顧妙靈近來也跟著江捷學得認真,倒是小七,學幾句口說尚有耐心,一提筆寫字便直搖頭,說什么也不肯學。
宋還旌擱下筆,看向她:“怎講?”
江捷從他手中接過了筆,另鋪開一張空白的紙,一邊寫一邊道:“‘四’字原本的寫法,是從上到下四個小圓相連綴。”她筆尖頓了頓,先在紙上勾出四個迭起的小圓,隨后又在旁邊重新落筆,寫成上下兩個橢圓相連的模樣,“后來簡化,便成了這樣兩個橢圓相連。只是——”
她抬眼看向他方才賬本上寫的那個“四”字,指尖點了點:“你這兩個橢圓,該更圓潤一些才是,你寫的,未免太扁了。”
宋還旌垂眼看了看自己方才所書,又看了看她新寫的那個,微微頷首,倒也認了。
江捷見他這樣虛心,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這幾十年間,又有一種新的寫法在各地漸漸流傳開了。若是我來寫——”
她提筆,另起一行。瑯越文字里的一、二、叁,原本各是一個小圓、左右兩個相連的小圓,以及呈“品”字排布的叁個小圓,此刻在她筆下,卻化繁為簡,只剩下一個圓點、兩個并肩而立的圓點,與叁個呈“品”字形的圓點,寥寥幾筆,書寫得更加簡潔快速。
寫完,她將筆遞還給他,眼底帶著點考校的意味:“接下來的,你可知該怎么寫了?”
宋還旌接過筆,指尖在筆桿上轉了轉,略一思忖。
這有何難。
他提筆,便在她那叁個數字之后,續寫起四到十的另一種簡化寫法來。方才兩人討論的那個“四”字,原本上下相連的兩個橢圓,被他改成了兩條上下并立的短線;而五至九這幾個數字,原本外層還裹著一圈圓環,此刻也被他盡數省去,只留中間那道短線,添上向外輻射的幾筆。至于“十”字,原是內外兩個大小不一的圓環相互嵌套,他略一沉吟,便將里面那個小圓,改成了一個圓點。
字跡落定,江捷湊近細看了一番,笑著點頭:“不錯,這幾年,這種簡化的寫法,是越來越流行了。”
話音剛落,她臉上的笑意卻忽而斂去,語氣也跟著鄭重了幾分:“不過,灰鴉……”
她故意頓住,拖長了這一聲稱呼,看著他,才慢悠悠地續道:“你笑什么?”
宋還旌一怔。
他原本還算柔和的神色瞬間僵住,唇角那一點幾不可察的上揚,還未來得及完全收斂,便這樣尷尬地懸在了那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他到底還是沒能想出什么像樣的說辭,只得重新執起筆,垂眼繼續寫他的賬目,向來冷淡的語氣里藏著點不自在:“去看你的詩。”
江捷不以為意,只笑吟吟地看著他,忽而沒頭沒腦地丟出兩個字:“石梨。”
他執筆的手一頓,抬眼看她:“什么?”
“是我們那邊常見的一種山野果子,”江捷慢條斯理地解釋道,眼底笑意愈深,“夏末時節長成,不過半個手掌大小,即便熟透了,通體也仍是一片青色,果皮上還綴著些淺色的斑點。果肉又硬又澀,生吃不得,但切開曬干了煮湯,卻別有一番甘甜滋味。”
她微微側頭,望著他,繼續道:“孩子們大多不愛吃它,倒是常摘來,用顏料在果皮上畫些各式各樣的戲臉。只是石梨果形圓胖,上窄下寬,任憑畫什么模樣上去,看著都是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
宋還旌怔了片刻,才后知后覺地明白過來——她刻意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說到底,不過是拐彎抹角地笑話他呆。
他抿了抿唇,沒有理會她的調笑,只淡淡道:“你該回去了。”
江捷也不惱,笑吟吟地看著他停筆,起身要送她回房。
她走在前頭,行至門檻處卻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燭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他身前。
“灰鴉,”她輕聲喚他,語氣里的調笑意味淡去,卻依舊是含著笑的:“以后你若給我寫信,也可以這樣寫。”
宋還旌一頓,點了點頭。
江捷對他笑了笑,轉身繼續往前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宋還旌才收回目光。
他關起房門,繼續寫那未完成的賬本。
她如今已經能坦然談起他的離開。
曾經被他贈名為“執”的人,當真放棄了自己的執著。
他本該松一口氣,卻不知為何心煩意亂,連落筆都不似平日平靜。
于是他徹底停筆,收好賬本,吹熄了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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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半個多月,新居重修妥當,幾人花了兩天的時間把東西都搬過去,重新整理完畢,現在就只剩醫館還沒準備好開張。
這一日傍晚,殘陽如血,將陵水城的院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金。
江捷剛從城外的藥田里回來,身上還帶著些許草木的清香。醫館那邊還沒正式開張,宋還旌忙完前堂藥柜的裝潢瑣事,也踏著暮色回到了院子里。
兩人在回廊下迎面碰上。
“灰鴉。”
江捷出聲叫住了他。
宋還旌停下腳步。江捷走到他面前,攤開手心。一方素凈的手帕里,靜靜躺著幾個鮮紅欲滴的球形小果子,像是一顆顆晶瑩的紅瑪瑙,煞是可愛。
“這是我在路上摘的紅莓。”江捷看著他,“我小時候常吃這種果子,你嘗嘗。”
宋還旌低下頭,從她掌心里輕輕捻起一顆,放進嘴里。
“味道如何?”江捷問。
宋還旌細細品了品,如實答道:“酸甜可口,柔軟多汁。”
聽到這個回答,江捷眉眼彎彎地笑了。
她看著他,聲音輕柔地說道:“這種果樹不高,往往生長在路邊,伸手就能摘得到。中原有一句話,叫‘唾手可得’。瑯越話里把它叫做——‘伸手就能摘到的果子’。”
話音落下,她忽然又向前邁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本就很近,這一步,幾乎讓她的呼吸都快要拂到他的衣襟上。她微微仰著臉,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問:“你要不要摘?”
宋還旌突地僵在原地。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顏,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心跳仿佛在這一瞬間漏跳了一拍,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穩了。
他自然知道這句“伸手就能摘到的果子”是什么意思,也清楚地知道她在問什么。
就在這一刻,看著她在暮色中明媚、燦爛的模樣,宋還旌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極其強烈的念頭——
她對他笑的時候,他竟滿心覺得,她就應該一直這樣笑下去。
她對他說話的時候,他竟然情不自禁地在想,想她以后、永遠、永生永世,都能這樣對自己說話。
他在想,跟她在一起。
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像是在枯木中瞬間燃起的燎原大火,以摧枯拉朽之勢,竟然在這一瞬間,徹徹底底地壓過了他長久以來確定的、要離開她的決心。
就在宋還旌被自己這翻涌的情潮震得心亂如麻,還沒來得及想好該如何回答時,江捷眨了眨眼睛,看著他深邃得發燙的眼眸,含笑問了一句:“你為什么這樣看我?”
宋還旌如夢初醒,狼狽地轉開眼睛,錯開了她的視線,垂在身側的手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緊。
“沒什么,我去前院看看。”
他的臉上雖然鎮靜,瞧不出什么,但落在了解他的江捷眼里,卻難免有點口不擇言、落荒而逃的意味,她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反而笑了。
晚膳過后,夜色漸濃。
因為傍晚沒有吃完的果子和宋還旌那場極其難得的落荒而逃,江捷一整個晚上都心情極好。她本只是心血來潮試探,但沒想到——
他竟然動搖了。
這段時日來懸在心頭擔心他離開,卻又被她強行壓下的惶恐與焦慮,竟然在這隱秘的歡喜中消解了大半。
宋還旌獨自回到了書房。
他現在住的其實是前院的書房。宋還旌不去睡布置好的臥房,江捷也不惱,她向來是這樣的性子,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索性日日跑到書房來找他,與跟昔年在大宸永業城的將軍府里如出一轍,面對她這樣固執的耍賴,宋還旌向來是完全莫可奈何的。
他沒有點燈,只負手立在窗邊,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出神。
傍晚那一瞬的心慌,此刻仍未完全平息。他閉上眼,那雙含笑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便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
陵水城外,她攔馬而回,固執地問他“你是不是要離開了”;那夜她哭紅了雙眼,卻在他懷里說“我放你走”,只求他不要不告而別;今日傍晚,她笑意盈盈地把那捧紅莓遞到他面前,連一句“唾手可得”的雙關,都說得那樣坦蕩、那樣毫無保留……
他不由得一聲嘆息,兩年多來,她從未有一日后悔過。
窗外夜風漸起,拂動他的衣袍,宋還旌睜開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望著窗外那輪漸漸爬上中天的月,久久未動。
就在此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他身后停住。
下一瞬,一雙柔軟的手臂,便從他身后環了上來,將他整個人從背后緊緊抱住,一張溫熱的臉頰,也隨之貼上了他的后背。
她將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輕聲問:“你會想我嗎?”
宋還旌渾身一僵,沒有回答。
江捷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收緊了手臂,自顧自地輕聲呢喃下去:“今天白天在藥田的時候沒有看到你,我就很想你。”
聽著她這般直白又坦蕩的情話,宋還旌垂在身側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動了一下。寂靜的空氣里,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過了許久,他才轉身,極慢、極慢地抬起雙臂,落在了她纖細的腰肢上,將她摟住。
“江捷,你想好了嗎?”
江捷不僅沒有遲疑,反而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將自己毫無保留地貼緊他:“我早就想好了。一直沒變過。”
聽著她這份毫不猶豫的篤定,宋還旌在昏暗中,幾不可聞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江捷仰起頭,清澈的目光看著他的眼睛:“你還沒有想好,對不對?”
宋還旌緩緩松開了摟著她腰的手,退后了半步,拉開距離,道:“你應該回你自己房間。”
江捷看了他一會兒,也干脆地松開了手,平心靜氣地說:“好,你慢慢想。”
說罷,她轉過身,朝著門邊走去。
幾步走到門前,她抬起手,準備去開門。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還未觸碰到木門時,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大步又急切的腳步聲。下一瞬,一只滾燙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手腕,天旋地轉間,她重新撞進了一個堅硬滾燙的懷抱。
宋還旌低下頭,灼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她的耳畔,沉聲道:“你如果要我留下來,我就絕不會再放你走。”
兩人的呼吸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徹底交融。
分不清是誰先主動,他們吻在了一起。
他們都不是風月場上的老手,甚至可以說是笨拙而生澀的。兩人都不懂得如何去巧妙地接吻,只是嘴唇用力地貼著嘴唇,急切地輾轉輕吻。
在這混亂又激烈的動作間,江捷的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貼。隔著薄薄的衣料,她的大腿不小心碰到了他下身某個早已昂揚蓄勢的灼熱硬物。
江捷頓了一下,呼吸急促。她本是個坦蕩的醫者,又加上此刻情動的驅使,手便順著他的腰腹要往下摸,一邊摸一邊誠實地低喘道:“好硬……”
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那處危險之地的瞬間,宋還旌一把攥住了她作亂的手。他胸膛劇烈起伏著,盯著她被吻得水光瀲滟的唇,啞聲道:“去床上。”
作者的話:每章都有捷姐調戲宋還旌,好壞啊嚶嚶……
盜文的沒法把我設計的瑯越數字圖片也盜去,關于數字的書寫演化那一段推薦還是來po18正版看看瑯越數字的寫法,更能理解那一段。
江捷的那首農歌有一半是我在現實中聽過的直接用,另一半是我自己編的;“石梨”這種說法在我的方言有類似的,說人家呆,但不是果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