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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哥頹唐地坐在椅子里,還是沒說話。
葉滿枝抱臂說:“哥,你不會以為投機倒把罪只是罰款或蹲幾年班房那么簡單吧?你要是真的寫了認罪書,留下了案底,將會直接影響咱們全家人。”
“你這幾年只顧著趕馬車賺錢,沒經歷過政審,可能不清楚現在的政審有多嚴格。除了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連姑姑叔伯,大姨小舅的背景都要調查。一旦你留下了投機倒把的案底,咱家下一代所有的孩子不能參軍,考大學不能報保密專業,工作不能去關鍵部門。咱家是根正苗紅的工人階級,這一直是讓咱全家人驕傲的出身。你要是真的寫了這份認罪書,那么從咱爸到咱們這一輩,兩輩人的奮斗就全都白費了。”
五哥:“……”
吳桐月的媽媽離開以后,他一直在回想對方說的那些話。
時間倉促,他還沒想到這件事會對家人產生什么影響,也沒將認罪書與下一代的政審聯系到一起。
常月娥與他差不多,只想到兒子要因此坐牢,暫時沒去思考這件事的后續影響。
這會兒聽了閨女的話,她被嚇得臉色煞白,胸口憋悶得透不過氣來。
葉滿枝扶著她的肩膀,給她順了順胸口,扭頭問:“哥,那個蔡處長用什么事威脅你了,還是怎么著?”
五哥沉默好半晌,低聲說:“要是不認了投機倒把的罪名,她就要告我耍流氓。”
常月娥和葉滿枝:“::::::”
“她說耍流氓就耍流氓?”常月娥高聲道,“耍流氓總要拿出證據吧?你跟那吳桐月有關系嗎?哪有空口白牙就告人耍流氓的!”
五哥沒說話。
見他這副樣子,葉滿枝頓覺不妙,頭大地問:“哥,你不會真跟她發生了什么吧?”
五哥垂首坐著,頹喪的臉上帶出些許不自然。
他跟吳桐月之間確實發生了點意外。
但是,事情已然發生了,他總要負起責任來。
他倆前幾天剛剛商量過之后的安排。
首先,各自回家告知父母家人他們的關系,然后拿上兩人的戶口冊,挑個好日子把結婚證領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回家向父母坦白交代,就突然被公安當成投機倒把抓了進來!
聽兒子介紹了大致情況,常月娥驚訝地半張著嘴,愣在原地卡殼許久。
自己的老實兒子居然能干出這種事情!
還沒結婚呢,就跟人家姑娘生米煮成熟飯了?
她心里亂糟糟的,怔愣了好半晌都沒能回過神來。
葉滿枝心說,既然蔡處長想告五哥耍流氓,那必然是已經發現兩人睡過了。
年輕人之間有了事實關系,雙方感情挺好,又都有組成家庭的意愿,這就是你情我愿的事。
若是按照正常人的思維,家長們應該趕緊安排兩個孩子結婚才是。
可這蔡處長是怎么想的?咋還把未來姑爺往公安局里塞啊?
五哥無奈道:“她說只當她女兒被狗咬了一口。”
反正蔡處長就是鐵了心,不想讓吳桐月跟他這個跛腳的馬車夫在一起。
“……”常月娥豁出去道:“不管她是啥態度,這個投機倒把罪,你不許認!認罪書也不許寫!她不是想告你耍流氓嗎?那就讓她去告吧,耍流氓總要有個對象吧?她就不怕把她閨女牽扯進來?”
五哥嘆口氣,意興闌珊道:“她不怕。”
蔡處長確實不怕,她對自己的親閨女也是這么說的。
“哪怕你一輩子不結婚,我也不能讓你嫁給一個窩囊男人!”
吳桐月嘲諷道:“你自己嫁的難道不是窩囊男人?而且同一個窩囊男人你還嫁了兩次!說出這種話,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我知道老鄭沒本事,所以當初離開他,跟了你爸。如今我工作太忙,重新找回老鄭,是因為他能幫我照顧家庭。但你跟我一樣嗎?除了靠著投機倒把賺了幾個錢,你還有什么?二十多歲了,還一事無成。你自己沒本事,再找個更沒本事的男人,那我情愿你別嫁人了!”
吳桐月諷刺地想,鄭叔是挺會照顧人的,但他照顧的是你倆的家庭和孩子,跟我可沒什么關系。
她收拾好心情,滿不在乎道:“要不是用了我爸留下的人脈,你無依無靠從農村出來,憑什么坐到現在的位置?葉滿林不是沒本事,他只是沒遇到合適的機會!”
蔡處長鄙夷道:“他妹妹是大學生吧?妹夫是軍工廠的軍代表吧?靠著這么大的大樹,他都不懂得利用,整天苦哈哈地趕馬車,投機倒把,完全看不出一點上進心。他守著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有什么用?”
“那不是沒有上進心,那叫有分寸!他妹妹剛考上大學沒多久,嫁給軍代表的時候算是高嫁,要是總幫娘家兄弟辦事,讓婆家人怎么看她?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只顧自己,從來不考慮別人愿不愿意,方不方便!”
蔡處長聽得出對方話里的奚落,吳桐月還在對她利用前夫人脈資源的事耿耿于懷。
她不以為然道:“不論出于什么原因,葉滿林是個馬車夫是事實吧?現在人家還能看在我和你爸的面子上,讓你在單位混飯吃,等你真的嫁給那個葉滿林,人家不會說你是蔡處長的女兒,只會說你是馬車夫的媳婦!現在你能看著他那張漂亮臉蛋過日子,等到十年二十年以后,等我退休了,你倆在社會上沒權沒地位,你就只能守著一個殘疾又沒本事的男人過日子!”
蔡處長承認,那葉滿林確實有些過人之處。
長得人模狗樣,相貌上優于吳桐月。
但男人長得好看有什么用?
那張臉只能騙騙吳桐月這樣的年輕姑娘。
吳桐月不為所動道:“葉滿林有沒有本事,我心里有數,他不會一輩子當馬車夫。即使他真的當一輩子馬車夫,我也認了。你們單位里,今天這個勞動,明天那個下鄉,一直沒有消停的時候,我寧可他當個有錢的馬車夫,安安心心跟我過日子!”
“你給我閉嘴!”蔡處長嚴厲地呵斥。
吳桐月并沒被嚇住,繼續道:“葉滿林是工人家庭出身,也算是根正苗紅了,你不是最愛把成分和出身掛在嘴邊嗎?怎么到了葉滿林這里就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了?反正我已經跟他把生米煮成熟飯了,不是什么黃花大閨女,你同不同意都無所謂,我們會挑個日子把結婚證領了。”
蔡處長還是那句話:“我只當你被狗咬了一口,離了婚的都能再嫁,何況你這樣沒結婚的!我寧可讓你找個二婚有本事的,也絕不可能同意你嫁個窩囊廢,丟人現眼!你要是再敢跟他來往,那下次就不是舉報他投機倒把了,我去告他強x,耍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