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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又不是我的血染的。”
聞禪說完,立刻被他瞪了一眼:“殿下慎言!”
聞禪:“……好好好,你沒錯,都是我的錯。有你和陸朔帶頭,其他人是不是也跟著起勁,不愿為新帝效力,甚至和他對著干了?”
裴如凇輕輕嘆息:“有些人只愿效忠殿下,并不想為先帝賣命,包括‘深林’……也有殿下提拔上來的朝臣,不在乎陣營如何,只想踏實辦些實事,但因為公主舊黨與先帝之間的分歧日深,難免被波及。到梁王攝政時,舊黨一派被打壓得更厲害,不少人離開了中樞……”
再后來,由于新舊之爭的余波,太后放棄陸朔,選擇了穆溫,親手把咽喉送到了外族屠刀之下。
人心玄妙,人性幽微,命運變化莫測,聞禪再怎么推演,也不可能推算得出這個結局。
是聞禪錯了嗎?還是聞琢的錯?抑或是陸朔、裴如凇的錯?誰又能說得清楚,就好像每個人都在用力,可石頭卻往意料之外的方向滾出去了。
她身死之后尚且洪水滔天,要是活到聞琢登基的那個時候,或許真會像聞禪擔心的那樣,她和新帝,終究也要走上你死我活的老路。
前世殷鑒不遠,為了避開上輩子的大坑,難道她今生要再換一個阿斗來扶嗎?
第8章
進退
繁復心緒如亂麻、如蛛絲、如勒在喉嚨上的白綾,將她密不透風地裹了起來。聞禪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四面碰壁的無力感了,就連身邊的空氣里都仿佛彌漫著無形的沉重壓迫。
裴如凇一聲不響地陪伴在她身邊,心里反到很寧靜——就像很多年前他剛進公主府,深更半夜被她薅起來幫忙處理公文時一樣寧靜。
世人并不看好他們的婚事,在大多數人眼中“郎才女貌”才算登對。公主身份尊貴又強勢,做她的駙馬注定要受到很多限制;更何況裴如凇出身名門裴氏,原本應該按照家族的安排,從清貴文臣做起,修修史書,管管禮樂,再外放個兩三年,稍有建功,回來便可直入中樞,穩居八座。
上輩子賜婚的消息傳出,裴家上下全都陷入了凝重沉郁的氣氛之中,乃至后來的很多年里,裴如凇不止一次聽別人用惋惜的口氣提起他,好像他的人生都被這一段婚姻耽誤了,但其實他從來沒覺得和公主成親是件壞事。
剛搬進公主府時,裴如凇還有點猶疑,不想這么快就主動上去示好,不過很快他就發現公主很忙,并沒有閑工夫搭理他。兩人之間交流不多,稍嫌生疏,但無論是日常用度還是應酬來往,總有人替他想在前頭、做在前頭,哪怕沒有掛在嘴邊,沒有更親密的舉動,這樣的周密本身就代表了一種重視。
久而久之,裴如凇甚至有種在被她精心養在“金屋”之中的錯覺。
投桃報李是君子的傳統美德,裴如凇于是委婉地向公主表示,感謝她無微不至地照顧,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他也愿意為公主效勞。
聞禪當時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禮貌地接受了他的道謝,裴如凇也只當這是一次流于表面的客套,不料當天晚上正要睡下時,聞禪身邊的宦官程玄忽然來奉命來迎,說公主請他過去幫個小忙。
裴如凇來不及精心收拾,只匆忙穿戴整齊,一踏進燭光大亮的書房,聞禪就頭也不抬地指了指自己對面的空位。他在眾人殷切的目光里猶豫落座,纖云飛星立刻圍上,一個端茶一個遞筆,緊接著程玄抱著足有半人高的卷宗,結結實實地敦在他面前,“咣”的一聲徹底封死了他的去路。
裴如凇愕然:“殿下,這是……?”
“固州三年的稅賦田畝丁口卷冊,還有些刑獄和山川地理的文書。”聞禪筆下不停,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冷靜口吻吩咐道,“你先看著,根據這些擬個條陳出來,要是看出什么問題,也一并寫進去。”
裴如凇心想簡直是亂來:“承蒙殿下信任,只是地方民政非在下所長,恐怕不得要領……”
“沒關系,”聞禪安慰他,“你多寫兩次就擅長了,要相信自己。”
裴如凇:“……”
公主在“趕鴨子上架”一道上頗有造詣,崇尚“一回生二回熟”,不管對不對先干了再說。裴如凇從一開始的被迫陪讀,漸漸屈服成了訓練有素的樣子,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公主的書房里已經有一張專屬他的公務書桌了。
公主府里最不缺的就是房子,駙馬有自己的院落,但不知道為什么,所有人都默認了兩人就應該擠在一間書房里一起辦公。如果遇到加班應酬之類的特殊情況,還會專程派人回去請假。
就好像……知道有誰會在那間書房挑燈等著一樣。
裴如凇白天給皇帝打工,晚上給皇帝的女兒打工,勤勤懇懇地干了三年,幾乎把自己從駙馬干成了公主的謀士,終于修煉得政務通達、筆墨嫻熟。眼看著公主聲望日盛,權勢漸長,開始在朝中培植自己的親信,不少人猜測駙馬會借公主的東風得到重用,紛紛在私下里向他示好。誰知那年固州爆發動亂,公主反手就把裴如凇塞進了朝廷平亂的大軍。
歷經種種波折,好在駙馬最終平安歸來并以軍功升遷,但這一手算是徹底絕了旁人籠絡攀附裴如凇的野心,從此成為“持明公主與駙馬感情不和”的鐵證。
固州平定后,皇帝派三皇子聞琢、四皇子聞瑞等分赴北邊安撫百姓,裴如凇再度隨行前往,一去又是兩年;再后來固州改為敦寧郡,聞琢受封燕王,兼領敦寧都督,裴如凇在京中待了沒多久,他父親左仆射裴鸞因太子案被貶出京,緊接著他就被外調往敦寧郡,成為燕王府參軍——這回不用多說,背后顯然又是持明公主的手筆。
這十年里裴如凇曾以為自己理解了公主,公主也理解了他,兩人懷抱著不言自明的默契:他承擔了駙馬的職責,公主不必有后顧之憂,能安心在朝中施為;而公主成全了他的志向,讓他得以脫離裴家安排好的道路,憑本事立足邊郡,做個真正的治世之臣。
這樣互惠互利的關系如果能夠一直延續下去,就算是很好的夫妻了。可是那夜慈云寺的大火燒穿了層層掩飾,公主的布局終于完整地顯露出來,裴如凇這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她為他鋪就了一條多么長遠的路。
從公主府到邊關沙場再到朝堂,這份周密,在她身死后很多年里,仍然無聲而長久地庇護著他。
裴如凇不得不推翻一切固有認知,從頭梳理舊日的蛛絲馬跡。他不肯回裴家,也不能住公主府,一意孤行地住在按原樣重修起來的慈云寺里。他想,聞禪是那么深謀遠慮的人,不可能漏算掉越王的殺意,她應當是假死脫身,說不定等朝局穩定了,她就會突然現身。
一年兩年過去,他又想,陸朔撂了挑子,新帝為了公主舊人傷透了腦筋,這回她總該看不下去出現了吧?
又過了五六年,他想,她也許是厭倦了朝堂爭斗,跑到某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逍遙去了。她不愿再回來,是不是覺得兩人之間已經兩清了呢?
十年之后,天下大亂,江山風雨飄搖,公主還是沒有回來,裴如凇終于徹底死心了。
這么多年,裴如凇把舊事翻來覆去地揉碎了一件件審視,唯獨有一點他從未懷疑過——聞禪也許不在乎駙馬,不在乎皇帝,不在乎榮華富貴和滔天權勢,可她絕不會把江山黎民、社稷蒼生當兒戲。
就像此時此刻,明明是過去的事、過去的錯,她卻依然把那當成是自己的心病一樣來疼。
眼看著她的眉頭越皺越深,裴如凇忽然開口:“在敦寧的時候,當地的月奴人很擅長彈琵琶,我學會了一首曲子,想著改日有機會的話,要彈給殿下聽。”
“嗯?”
聞禪短暫地從焦慮里分心,見他起身走去外間,抱回了一把不知何時放在那里的琵琶:“這是干什么?”
“前世沒能見到殿下最后一面,是我畢生遺憾,今日有幸重逢,已是上天對我格外開恩。”裴如凇聲音壓得低低的,千言萬語到了嘴邊,都覺蒼白無力,“把這一曲給殿下彈完,算是了卻了這份執念,前生緣分已盡,今生……全憑殿下心意。”
從他們都帶著記憶重生的那一刻開始,今生注定與前世不同,那段世人眼中強求來的姻緣,裴如凇沒有說“不”的權利,一旦聞禪選擇放手,就如四散崩潰的流沙,誰也救不回來。
掙扎挽回的樣子或許不那么好看,但是比起漫長十年又算什么呢?
裴如凇彈琵琶和彈琴的時候不一樣,大概是彈琴時賓客矚目,更注重風儀端正,而琵琶只是彈給她一個人聽,所以動作隨性輕快一些。他甚至還開口唱了詞,聲音倒是很好聽,不跑調也沒破音。
月兒高,照空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