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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現在知道了。”
聞禪毫無預兆地傾身過去,搭著他的肩,嘴唇在側臉上輕柔地貼了一下:“所以別擔心,憑你的容貌,只要不是把天戳個窟窿,我至少還能再容忍你任性妄為十年。”
裴如凇:“……”
這一下令他從耳朵尖一直麻到了天靈蓋,那是比昨夜還要令人震顫的心動。然而等裴如凇回過神時,聞禪已經無比自然地被侍女們接走梳洗去了。
十年。
長公主府中重逢一面,公主曾輕描淡寫地提及過一次,但由于過于坦誠,甚至沒有令人產生戒備,而她的笑容里毫無陰霾,也根本看不出任何顧慮。
但裴如凇開始逐漸留意到,她偶爾會看似不經意地給自己設置一個時限,就好像她早已知道前方某處有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墻,一個邁不過去的坎。
聞禪這個人雖然沒有狂到“天老大我老二”的程度,但從她行事作風來看,她并不是個隨波逐流、肯對命運俯首帖耳的人,為什么唯獨在這件事情上,她會如此地深信不疑呢?
前往裴家的路上,兩人在車中相對而坐,聞禪發現小白花一反常態地沒有黏人,顯得平靜而端莊,倒有點前世那個凜然不可侵犯的裴氏大公子的意思了,好奇問道:“你……該不會是緊張了吧?”
裴如凇搖了搖頭,問道:“殿下對昨天的刺殺案,可否有頭緒?”
短暫的歡愉之后,現實依舊冰冷如鐵,架在脖子上的刀不是閉上眼就會消失,盡管可怖,還是得直面它。
聞禪道:“難說。但能在選在大婚之日當街動手,一是自恃武力高強,認為出其不意之下能夠迅速得手;二是仇恨極其迫切,已經等不到在更適合的時機動手——你我的仇家,有誰符合這兩點?”
裴如凇思忖片刻,坦誠道:“想不出來。要說得罪過誰,殿下得罪了符氏,我得罪了蘇氏,可是前世這個時候也是一樣的情況,卻并沒發生刺殺,可見不是這二者所為。”
“一定有什么變化,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
聞禪沒有立即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不斷閃過陌生的面孔。在這短短片時的沉默里,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驟然浮現在裴如凇的腦海中。
“‘一葉落而知天下秋’。”
馬車穿過鬧市,在四面八方涌來的噪音中,聞禪的聲音仍然格外清晰而鎮定:“這件事父皇不可能讓我們插手,估計會委派一位皇子主持,真正出力的應該是大理寺,你的人脈可以派上用場了。”
第18章
歸寧
常言又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裴如凇昨天才想過“世上沒有比大婚中途出現刺殺更可怕的事情了”,結果今天更可怕的事情就出現了。
大概他的臉色實在不好看,聞禪好心地安慰他:“別緊張,說不定只是某一小步引發了和前世不一樣的結果,你我的猜測未必就是定論。再說就算是上輩子的敵人重生了又怎么樣?人被殺就會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什么可怕的。”
裴如凇:“……”
聽著道理是不錯,但是好像并沒有什么安慰效果。
聞禪慢條斯理地說:“知曉未來和改變未來是兩回事。這世上明知道卻做不成的事太多了,就像這次刺殺一樣,他就算知道當天我們會經過,也提前安排了刺客,那又怎么樣?最后不還是失手了。”
裴如凇不禁虛心發問:“可是如果未來的每一步都會受到對方的阻撓,該怎么辦?”
“上輩子我們走的哪一步沒受到過阻撓?”聞禪反問,“你覺得我們比別人多活一次的優勢是什么?”
“預知危險,挽救失敗……避免曾經犯下的錯?”
“一言以蔽之,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對吧?”聞禪道,“既然走的是正路,堂堂正正,哪還怕什么?誰敢攔我的路誰就要做好被雷劈的準備,因為我問心無愧,絕、不、動、搖。”
裴如凇倒吸一口冷氣,感覺心跳又開始不受自己的控制,朝著迷亂的方向狂奔而去。
“殿下……是什么時候想到了這些?”他輕聲問,“從昨天遇刺之后嗎?”
馬車的速度逐漸放緩,拐入街巷,裴府大門已遙遙在望,站滿了前來迎候的仆從。
聞禪合上了車簾,從容地整理衣飾,調出她與旁人打交道時慣用的微微含笑的表情,把手搭在裴如凇的掌心里。
“是我在長公主府遇到你的時候。”
皇宮,宣政殿。
滿殿山雨欲來,氣氛一派肅殺凝重,皇太子聞理、越王聞琮及三法司、禁軍、京兆府等官員皆垂手立于階下,皇帝坐在御案前,臉色黑得像鍋底,咆哮聲響徹整座宮殿:“光天化日之下,刺客在公主大婚時當街行兇,京兆府是干什么吃的?禁軍亂成了一鍋粥!朝廷真金白銀地養著這么多人,危難之際沒有一個頂得上用場,還是駙馬和公主自己的侍從拔刀抵抗才沒令他們得逞!你們一個個還怎么有臉站在朕面前,啊?!”
伴隨著一記沉重的拍案聲,桌上筆墨奏章都跟著一蹦,殿中所有人立刻跪倒請罪,齊聲道:“請陛下(父皇)息怒。”
縱然大家心里都清楚這件事純屬意外,但皇帝非要遷怒,沒有人敢站出來勸阻。聞禪是先皇后唯一的女兒,她的婚事連后宮諸妃都沒能插手,完全是皇帝親力親為——誰又能想到千挑萬選、精心籌備,原本能傳為佳話的一場大婚,最后竟然以這種方式在世人心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簡直是在天家顏面上狠狠甩了響亮的一記耳光。
“此案查辦交給太子主持,越王協助,三法司和京兆府配合,就算把京城翻個底朝天,也要把背后真兇揪出來!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膽大包天,敢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
太子垂首道:“兒臣領旨。”
皇帝又道:“禁軍護衛不力,左右鸞儀衛將軍降職,罰俸半年。禁軍統領李劍秋罰俸半年,念在你新上任不久,先不重罰,但禁軍懈怠散漫之風盛行,須得嚴加整飭,若下回再犯,你就不必再來見朕了!”
李劍秋朗聲應道:“謝陛下開恩,臣必竭力盡忠,不負陛下厚望!”
皇帝沖大臣和兒子們撒了一通火,心頭堵住那團火氣總算發泄出來大半。待眾人都退下后,他招手問梁絳:“公主在做什么呢?”
梁絳低眉順眼地道:“回陛下,今日是公主婚后第一次見舅姑的日子,算算時辰,現在應該已經在裴家了。”
皇帝一想起這婚事就窩火,連帶著對裴家也不滿意,冷冷地“哼”了一聲。
梁絳察言觀色,適時地補上一句:“陛下心疼公主,裴家又豈敢慢待了殿下?氣大傷身,陛下且放寬心,以保重龍體為要,畢竟公主后日歸寧,還等著您來安撫呢。”
皇帝臉色稍緩,想了想又嘆道:“阿檀那孩子膽大心細,也不知道是誰安撫誰。上回在行宮那一出把朕都嚇著了,她還跟沒事人一樣。尋常人遇到昨天那種事,早就嚇破膽了,虧她今日還能去裴家。”
梁絳笑瞇瞇地道:“公主深得陛下真傳,不過就算再沉穩,也還是陛下的小女兒,陛下可不會因為公主堅強,就少心疼她一分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