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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文臣,平日也沒怎么練過騎射,但畢竟是個成年男人,手勁再小也把蘇衍君扇得踉蹌一步,撇過臉去,鮮血的味道在口中彌漫開來。
“父親……”
“跪下!”
蘇衍君捂著刺痛的臉,慢慢跪倒在地。
“放你在太子身邊,是讓你規(guī)勸太子、維護(hù)東宮,你倒好,整天陪著太子宴飲玩樂,一味奉承討好,把家里的囑咐當(dāng)耳旁風(fēng)!我問你,城陽長公主勾著太子三天兩頭往她那里跑,你為什么不攔著?”
蘇衍君低聲道:“父親息怒,太子與長公主一向親近,況且又是新年,太子妃思念家人,因此多走動了兩次,并無出格之舉……”
“可現(xiàn)在陛下覺得出格了!”蘇燮怒喝道,“你知不知道蘇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太子身上,太子有個風(fēng)吹草動,我們都要跟著吃掛落?賢妃和蘇相在平京每日如履薄冰,生怕多說一句給太子招禍,你還在這里陪著太子飲酒嬉戲!改日御史一本彈章參上去,讓朝廷內(nèi)外知道蘇家養(yǎng)了你這么個阿諛媚上的奸佞,我們臉上就有光了!”
蘇衍君半邊臉高高腫了起來,他原本皮膚白皙,通紅的掌印顯得尤為鮮明,勉強(qiáng)扯了一下嘴角,垂首道:“父親教訓(xùn)的是,兒子知錯了。”
他沒有爭辯,流利認(rèn)錯,這副逆來順受的態(tài)度讓蘇燮高漲的怒氣稍微平息了少許。
“陛下身邊盡是巧言令色之輩,先是源叔夜,又來了個許昭儀,持明公主也不是好相與的,太子絕不能行差踏錯一步。”蘇燮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你做不好,有的是人等著上位,我可不敢養(yǎng)出個蘇家的罪人來。回去好生反省,什么時候想清楚了,什么時候再出來。”
蘇衍君也許是最能理解太子心情的人,每當(dāng)蘇燮用那種眼神注視著他時,疑惑就會油然而生:這個自稱“父親”的人,是真的在乎我嗎?
只看重“做到”,只想要結(jié)果的人,卻可以憑著“君父”之名挑剔別人的過程,玩弄人心,任行懲戒,一邊說著委以重任,一邊又像仇人般防備著他。
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再奢求誰的肯定、把“孝道”這層窗戶紙徹底撕破,這些人臉上又會露出什么樣的表情呢?
“是。”蘇衍君低眉順目地說,“兒子告退。”
第42章
孔雀
“阿衍, 還痛嗎?”
其實是疼的,被人用力扇了一巴掌怎么可能會不疼,即使敷上了消腫的藥膏也依然隱隱作痛, 甚至扯著太陽穴一起疼。但面對著女人殷切的目光和漣漣淚水時, 他只能扯出勉強(qiáng)的微笑, 假裝不在意地說:“阿娘, 不痛,只是看著嚇人罷了。”
寧夫人想碰他的臉,又猶豫地縮回了手, 流淚哽咽道:“阿衍,你不要怪你父親, 他是一心希望你上進(jìn),所以才對你這么嚴(yán)厲。你聽他的話, 啊。”
這些平時聽著只是膈應(yīng)的話,在此刻仿佛又是一個劈頭蓋臉的耳光,蘇衍君覺得頭更痛了, 疲憊不堪地轉(zhuǎn)移話題:“母親放心, 我知道。妹妹呢?”
“我讓她回房歇息了。”寧夫人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不自然, 解釋道, “今日排了一整日的宴,她累壞了,等明日得空了再來看你。”
“哦。”蘇衍君恍若未覺, 貼心地勸她, “母親想必也累了, 兒子沒事, 您早些回去吧。”
寧夫人借著燈光,看見他低垂的眉目和半邊腫起的臉頰, 分明是個俊秀溫柔的孩子,卻硬是咬牙咽下了那么多本不應(yīng)該由他承受的痛苦,這樣想著,不由得又平添了一重心酸,眼睛一眨,淚珠滾落:“阿衍,你受委屈了……”
蘇衍君全身都隨著這句話頓住了,他沒有立即回答,靜靜地等待著她的下文,可惜等了很久,也沒聽到那句“不是你的錯”。
蘇衍君已經(jīng)習(xí)慣了,從小到大稍有紕漏便會被嚴(yán)苛的父親責(zé)罰,而母親只會在無人時一邊哭一邊說,你要聽話,你父親希望你上進(jìn),你不要給蘇家蒙羞。
“阿娘。”
他忽然開口道:“如果有一天蘇家不在了,我?guī)О⒛锖兔妹靡黄鹱撸脝幔俊?
寧夫人一怔:“蘇家怎么會不在?”
“誰說的準(zhǔn)呢。”蘇衍君隨意地歪倒在軟墊上,微微出神,“朝代更迭亦是尋常事,何況區(qū)區(qū)一家一姓,如果不在兆京的話,阿娘想去哪里?”
“慎言!”寧夫人急聲斥道,“咱們是什么樣的家族,這話豈是好隨便說的!忘了你父親是怎么教訓(xùn)你的嗎!”
“娘,這里只有你我,沒有別人。”
“我們都是長在蘇家這棵樹上的枝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寧夫人轉(zhuǎn)過臉不看他,冷淡地道,“我是你父親的妻子、蘇家的兒媳,你妹妹以后也會嫁人,有自己的家人兒女,我們誰都不會跟你走。”
蘇衍君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從床幃深處傳出一聲哽咽似的笑聲。
“這樣啊。”
寧夫人忍耐再三,終于還是沒忍住,低聲道:“你妹妹她……”
“我知道。”
蘇衍君打斷她:“我知道的,母親。你們今天去赴的是永寧侯府的宴,為六皇子相看王妃。裴如凇當(dāng)了駙馬,世族聯(lián)姻已不可行,父親便想繼續(xù)與皇室結(jié)親,對么?”
寧夫人艱難地點了點頭,不知道是說給蘇衍君,還是為了說服自己:“六皇子登基無望,將來出為閑王,囡囡嫁過去便是一生衣食無憂,又有……又有你這個兄長做倚靠,這樣已經(jīng)很好了。”
這個“登基無望”并非是指從次序上輪不到他做皇帝,而是六皇子聞珙天生跛足,所以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了皇位候選人之外。
蘇衍君沒接她的話,突然問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母親,你討厭持明公主嗎?”
寧夫人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因為她搶走了裴如凇,妹妹不得不另尋婚事。”蘇衍君道,“也是因為她,太子在朝中的處境很艱難……她好像是上天派來克我們家的。”
“這……”寧夫人遲疑地道,“你妹妹的事,確實是她不好……可她是公主,我就算討厭她,又能對她有什么影響?”
對于寧夫人而言,持明公主和她平日接觸到的女眷并不是同一種類型。她可以討厭某個官員的妻子,可以結(jié)好某位公侯的夫人,但不喜歡持明公主就像不喜歡天上的烏云一樣,烏云毫不在乎,被雨淋濕也只能自認(rèn)倒霉。
“是啊,”蘇衍君仰頭望著帳頂,感慨道,“足夠強(qiáng)大就可以為所欲為。我雖然與她立場不同,卻也很佩服她。”
他撐著床榻坐起來,發(fā)覺寧夫人微蹙眉頭,有些迷茫地望著他。
她不理解,不明白,也不想細(xì)究,不敢追問。畢竟她是一個連“不是你的錯”都不會說出來的人。
蘇衍君起身扶著寧夫人,一路送到門外,謙恭孝順地說:“天晚了,母親早些回去休息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