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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禪：“能養(yǎng)活嗎？”

內(nèi)侍被她問住了，猶豫了半天：“運氣好的話，也許能活下來……”

“我想在院里種點漂亮的、白色的花，大紅大紫看膩了?！甭劧U對旁邊的女官道，“狄尚宮，跟母后提一句，以后讓他來給我養(yǎng)花吧?！?

狄敏微笑著答應(yīng)：“遵命?！?

等公主走遠了，那內(nèi)侍還怔怔地跪在地上。管事內(nèi)監(jiān)臉上一陣白一陣青，想踹他又不敢動腳，最后陰陽怪氣地一甩袖子：“爛泥扶不上墻的玩意兒，給他個高枝也飛不遠，哼，走著瞧！”

當天下午，這名內(nèi)侍就被洗刷干凈送進了柔福宮，楚皇后聽說這是公主點名要的人，親自把人叫到面前過目：“叫什么名字？”

那內(nèi)侍洗完臉仿佛變了個人，白白凈凈，面容秀氣，像棵青蔥無害的植物：“回皇后娘娘，奴婢名叫小六。”

聞禪立刻在旁邊撇嘴：“什么破名？改了。”

楚皇后看過內(nèi)侍省送來的記檔，知道這內(nèi)侍是因家道衰落才被送入宮中為奴，便問道：“你本名叫什么？”

小六答道：“奴婢本名程鉉，”他略微躊躇，又小聲補充道：“是‘黃耳金鉉’之鉉。”

《易經(jīng)》鼎卦云：“黃耳金鉉，利貞。”能取這個字，可見他不是一般家世，家人對他的期望也不一般。但程鉉既已入宮為奴，再用這個字就不合適了。

楚皇后還在猶豫，聞禪看看她又看看小六，笑道：“我覺得原名好聽，比小五小六強，就是你那個‘鉉’字有點生僻，換成玄妙的玄，如何？”

程鉉年幼時過得也是錦衣玉食的生活，只是后來遭逢驟變，一朝跌入塵埃。他生性內(nèi)斂安靜，不善逢迎，唯一的愛好是侍弄花草，為此在宮中飽受冷眼欺凌。他每天苦苦地捱著日子，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過去，更別提恢復(fù)舊日姓名，可公主就像從天而降的禮物，一句話就成全了他此生的奢望。

程鉉眼含熱淚，重重地一頭磕了下去：“但憑殿下吩咐！”

初見與告別，隔著漫漫年歲，他都是這樣匍匐在公主腳下，像那些被拋棄在園圃外的花枝，用盡了全部力氣，還是沒有讓她看到盛放的結(jié)局。

聞禪低頭，把臉深深地埋進了掌心里。

和宮殿里瘋癲絕望的大哭大鬧截然不同，她哭得極其安靜，只有肩頭在輕輕顫抖，可裴如凇覺得整間屋子都被她的傷心淹沒了。

等了一會兒，他決定做個識趣的人，把空間留給公主。正打算輕手輕腳地退出去時，聞禪卻已經(jīng)收住了情緒，擦干眼淚，冷靜地問他：“裴侍郎接下來有什么計劃？我住在這里，會不會給你招來麻煩？”

裴如凇眼里掠過一絲欣慰之意：“殿下不愧清修多年，心性堅定遠勝常人。

“兆京如今被相歸海握在手中，他一心想籠絡(luò)前朝官員，又怕有人暗中反叛，所以在城中布滿了眼線，同時緊守城門，不許士庶官民出入。相歸海手下的謀臣阿布格心機深沉、狡猾多疑，他一直在設(shè)法試探臣，這所院子藏得了殿下一時，但絕非長久之計。”

聞禪點了點頭。

“逃離兆京的唯一機會是十日后的登基大典。相歸海會在城外凌霄臺祭天行禮，文武百官皆需隨行，屆時殿下可以裝扮成車夫仆役，隨臣一道出城?！?

“這座院子曾是臣母居所，自家慈仙逝后一直空著，與大宅隔絕，看院子的是位啞婆婆，臣已安排她每日送飯。殿下若有別的吩咐，臣每日傍晚會過來一次……”

聞禪終于忍不住打斷了他，皺眉問道：“你呢？”

裴如?。骸班?？”

“你以后怎么辦？真打算投效相歸海嗎？”

裴如凇默然不語。

聞禪見他不說話，大約能猜出他的意思，心頭像被人擰了一把：“我若逃出兆京，到江南投奔兄長，我死而復(fù)生的消息一旦傳開，相歸海會放過你嗎？萬一相歸海沒能蹦跶多久，來日天子還朝，到時候你又該如何自處？”

“所以還請殿下務(wù)必善加珍重，”裴如凇平靜地道，“王師北歸之時，全靠殿下替臣求情了?！?

聞禪：“……”

她沒有從裴如凇那張臉上看出任何玩笑的神情，但這話要是真的就更讓人來氣了。生死關(guān)頭最能看清一個人的本性，聞禪和裴如凇相識不久，卻已經(jīng)察覺到了他那端嚴冷淡的表象下潛藏著的瘋狂底色。

“那你的家人妻兒呢？”聞禪不想跟他吵，換了個思路，“我逃出去后，能不能里應(yīng)外合，設(shè)法營救你的家人？”

裴如凇搖了搖頭：“多謝殿下了。臣沒有成親，無妻無子，家慈早逝，家父現(xiàn)在交州任上，尚且安全。裴氏親族人數(shù)眾多，還有故交舊友，除非兆京光復(fù)，否則是救不過來的?！?

聞禪在“那你就自己先逃”和“你是不是對朝廷沒有信心”之間搖擺了半天，鬼使神差地問道：“裴侍郎你看起來，不太像是不好成親的人?。俊?

裴如凇：“……”

聞禪忙道：“冒犯了，一時口快，裴侍郎不必費……”

裴如凇忽然開口：“臣曾與鐘州蘇氏之女有過婚約，不料女方生母忽患重病去世，婚事耽擱了三年。三年后太子事敗，蘇氏全族流放，女眷沒入掖庭，臣父受此案牽連，被貶謫至煙瘴之地，臣亦外放為官，此后諸事動蕩，便至如今?！?

他四平八穩(wěn)地解釋完，發(fā)現(xiàn)聞禪正用一種“我全明白了”的眼神看著他，不由得：“嗯？”

“你不會是想當駙馬吧？”

裴如?。骸埃俊?

聞禪抓住了關(guān)竅，分析得頭頭是道：“你年紀輕輕就是四品高官，又是世家出身，還沒有成親，相歸海為了拉攏你，最好的辦法是許你一門好親事，只要你能娶了他女兒，你們從此就牢牢綁在一條船上了。”

裴如?。骸啊?

他被今天最荒唐的一段話逗笑了，盡管那笑意只是轉(zhuǎn)瞬即逝，還是像月下曇花一樣，驚艷了這個晦暗動蕩的夜晚。

他沒有和聞禪解釋什么，只是從容溫和地道：“不會有那種事的。”

不知為什么，聞禪從他的話里聽出一點悲意，縹緲得好似幻覺。裴如凇收拾好粥碗，朝她略微頷首：“天晚了，殿下早些休息，臣先告退了?！?

聞禪卻還停留在那一閃而逝的余顫中，驀然起身：“我送你——”

她在裴如凇疑惑的眼神里補上了后半句：“順便透口氣，可以嗎？”

春夜風暖，明月如鏡，院中點了兩盞燈，勉強能照亮腳下的路。聞禪跟在裴如凇身后，無言地走過青石小徑，走到一半，忽然見他駐足轉(zhuǎn)頭，目光落在墻邊一叢郁郁蔥蔥的灌木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