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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禪只遠遠見過那白衣蒙面人幾次,并不知道他面具下是這樣一張臉,那男人卻抬起黯淡的雙眸仔細端詳著她,片刻后,忽地輕輕笑了起來:“是你啊。”
聞禪立刻轉身對陸朔道:“陸將軍,可否容我和他單獨談談?”
她畢竟只是個平民女子,就這么大喇喇地把她和犯人關在一起,陸朔實在很難放下心來。然而沒等他猶豫完,那惡鬼一樣的男人已沙啞地開口,語氣里藏著不懷好意的挑動:“何必再費心遮掩呢,持明公主,你隱姓埋名了這么多年,應該早就已經受夠了吧?”
陸朔愕然抬頭:“你說什么?”
“怎么,你不認得她嗎?”阿布格眼珠轉動,盯著陸朔幽幽地道,“我聽說陸將軍生父早逝,你從小被皇帝養在宮中,理應和公主見過面才對啊。”
陸朔驚疑地盯著昏暗燈影下聞禪的側臉,終于想起“楚檀”為什么眼熟了——不僅因為他們年幼時曾有過數面之緣,還因為她的眉目和燕王聞琢有三分相似!
而且她還姓楚!
“殿下——”
聞禪果斷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這事回去再給陸將軍解釋,先讓我問完話。阿布格,你剛才看見我似乎一點都不意外,為什么?你早就知道我沒死?”
阿布格艱難地撥開眼前的頭發,好讓視線更清楚一些,那張可怖的臉上竟然出現了可以稱為“期待”的神情,仿佛盼望著聞禪會給他帶來什么好消息一樣:“是的。裴如凇那點小手段瞞不過我,當年你能從宮中逃出去,只是因為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了你們一馬罷了。”
聞禪:“你為什么要幫我們?”
阿布格忽然問:“公主,你看過貓捉老鼠嗎?”
聞禪皺眉:“什么意思?”
“貓在捉老鼠的時候,往往不會一上來就把老鼠咬死,而是松開利齒,讓它緩口氣接著跑,再追上去咬住,反復數次,直到老鼠徹底斷氣。”
阿布格與她目光相接,心平氣和地道:“我讓他鉆了這個小空子,他才會覺得自己還有殊死一搏之力,這樣才能釣出他的殺手锏,對不對?”
很難忽視他話中沾沾自得的惡意,聞禪心里涌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裴如凇已經投效了相歸海,他還能有什么殺手锏?”
阿布格忽然住了口,神情莫測地盯著她打量了片刻,突然發出了一聲冷笑:“哈……公主殿下,你什么都不知道,居然就肯為了一個叛國罪臣隱姓埋名這么多年,徹底放棄自己的身份?!”
賀蘭致好歹知道一些內情,陸朔的眼珠子險些落到地上,唯有聞禪面對他的挑釁冷靜如常:“回答我的問題。現在是我在問你。”
阿布格笑容愈深,甚至流露出一些贊賞的意味:“雖然你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但不得不說,我很感動,公主殿下。”
“裴如凇出身才學都是一流,是大齊年輕一代的翹楚,這樣的人才,陛下當然不忍心殺他。他也很識趣,雖然表現得搖擺不定,但只要拿族人威脅他,他很快就低頭服軟了。”
“裴如凇主動站出來為陛下起草登基詔書,這一手算是破釜沉舟,徹底了斷了他和齊朝的君臣之義,陛下對他很滿意,把籌備登基典禮的重任交給了他。”
“可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裝得再逼真,我也知道他只是在演戲而已。”
“啪”。
她心里似乎有某根弦崩斷了。
“裴如凇以修整凌霄臺為名,暗中找人把臺下地基挖空一半,換上了不能承重的木架,又在香爐里埋藏火/藥,只要有一絲火星落入香爐引起爆炸,凌霄臺會立刻坍塌。如果這樣陛下都死不了的話,他懷里還揣了把匕首,準備在最后一刻親自動手刺殺陛下。”
裴如凇不怕背上奸臣罵名,因為他就沒打算活著回去,只要火藥一響,所有人都知道他心向著哪一邊。
“能上凌霄臺的都是陪陛下打天下的心腹臂膀,他想踩著我們的尸骨,做個名垂千古的忠臣,我怎么能成全他呢?”阿布格被聞禪慘白的臉色取悅,嘻嘻地笑了起來,“我可是一直都盯著他呢。”
她離開兆京的那天……沒有異響,沒有騷動,鐘鼓聲傳了很遠才消失,難怪桂萬春一路上都心緒不定、頻頻回望。
“后來呢……”
“后來?當然是他和他的同黨無聲無息地從典禮上消失,被我關進了大牢。”阿布格得意地道,“陛下對他辦的典禮很滿意,賜給了裴家不少封賞,我沒有把他犯上作亂的事捅出去,裴如凇到死都是興朝的重臣,怎么樣,我對他不錯吧?”
聞禪只覺血氣不斷沖向頭頂,耳邊嗡鳴不止,連發出的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你殺了他?”
阿布格道:“陛下知道此事后也很為難,若將他的罪行公諸天下,只怕會引起舊臣們的反心;可要是一刀給他個痛快,陛下又咽不下這口氣。”
“所以我替陛下想了個好辦法:正好陛下想在宮中修一尊靈犀明神,此神掌管武運征戰,最好以骨血為祭,于是在陛下允準后,我便把他們釘在祭壇上,放干了血,然后將骨頭燒成灰,一起埋進了神像的地基里……呃!”
陸朔和賀蘭致甚至都沒反應過來,聞禪已經沖過去掐住了阿布格的喉嚨,提著他的頭往墻上狠狠一摜,撞出“呯”地一聲驚天巨響!
鮮血順著后腦蜿蜒淌下,磚灰簌簌而落,染白了他的眼睫。
“阿檀!”
“殿下且慢!”
當年吞沒了裴如凇的火焰仿佛正在聞禪眼底熾烈地燃燒,阿布格癡迷地望著那凄慘綺麗的絕望之色,忽然動了動唇,用氣聲說:“公主,你身上的預言……靈驗了……看來冥冥之中……真的有命數存在……”
“裴如凇是老鼠……你和我、還有他們……也通通都是老鼠!哈哈,哈……”
猶如嘶吼的瘋狂大笑戛然而止,阿布格雙目圓睜,手指痙攣抓握著空氣,一根比筷子還細的發簪從右至左,完整地捅/進了他的脖頸里。
“你、給、我、去、死。”
這是他聽到的最后一句話。
聞禪霍然松手,阿布格的脖頸剎那迸射出一道血箭,他身體抽搐了片刻,再也撐不住鐵鎖的重量,順著墻壁徐徐滑落在地,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殿下……”
陸朔被山一樣的舊事壓垮了防線,一時間竟然有些躊躇。這些逆黨是要留著問罪定刑的,尤其是阿布格還是相歸海麾下謀士,也許知道不少機密,連燕王都還沒見過他,卻被聞禪先一步結果了。
可是他不能說聞禪做錯了。
“陸將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