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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琇匆匆忙忙趕往行宮。夾道宮燭散發(fā)灼熱香味。燭火照得他皮囊越熱，心底翻涌無邊寒意。他看到鳳后，他的親生父親。

鳳后冷冷命令：“五龍山大捷很快就會傳到京城，不能再留蕭湘了。她要立刻消失，將功勞全部交給太女。”西陵琇心驚肉跳，竭力勸說：“將士們親眼看到她手刃敵將，我們沒法瞞天過海。”

“所以我早讓你把莫邪送給她。她一死，憑著戰(zhàn)于野尸體上的莫邪，我們宣告太女身受重傷，武功被廢，一切順理成章。”他轉(zhuǎn)而用冷酷又不失誘惑的語氣攻心，“男子安身立命的根本源自他的家族。而你的妻子，要么是你的附屬品，要么自立門戶，將你一腳踢開。”

西陵琇搖頭退后，哀求：“我們奉上您要的戰(zhàn)功，遠(yuǎn)遠(yuǎn)離開，我發(fā)誓再也不會踏足京城。”

鳳后涼薄地笑了一笑，反問：“你能做她的主？戰(zhàn)報(bào)一旦公布，她平步青云，不要說另有所圖的世家，就是你母皇也會為了制衡下旨讓她再娶，說不定，第一個進(jìn)門的是賀家子……”

西陵琇神情一滯，他不愿承認(rèn)，也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沒法左右蕭湘，猜疑嚙咬他的心頭，他竭盡全力斬去的幻影又卷土重來。

鳳后明了他的動搖，牢牢攥住他的臂膀：“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舍得放下骨肉親情，隨著一個女人浪跡天涯？”西陵琇沒辦法，小時候，他是姐姐替身，年歲漸長，男子形貌越來越鮮明，他恢復(fù)了身份，但沒法擺脫兒子和弟弟的責(zé)任，他只能綁在這艘船上，等待沉沒。

蕭湘有另一樣煩憂，郎中說她懷孕了，她讓郎中不要說出去，大姐說過，頭三個月要保密，要不孩子呆不安穩(wěn)。她巴不得明天就能看到小人兒呱呱墜地，她要像娘一樣愛這孩子，她，或者是他，是她在世間最親密的人。

行宮之中，秦乳公緩緩走進(jìn)寢室，鳳后察覺腳步聲，徐徐拂開錦被起身。乳公望著他，也許是熟悉的清寒天氣，也許是相似的慘淡日頭，恍惚間，那個桀驁的少年公子從迷夢中醒來，迫不及待去探險(xiǎn)。老人凝視看慣的眉眼，心中癡想，你若是永遠(yuǎn)十八歲，該多好啊。

鳳后問：“東西還在？”乳公回神，答道：“在的，老秦告老還鄉(xiāng)前特意鎖進(jìn)庫房。”鳳后開箱撿拾弓箭，試了試，解下玉佩遞給他，吩咐：“你要回鄉(xiāng)，帶上它。”乳公捧在手中辨認(rèn)，驚詫道：“是大小姐的。”“嗯，一直藏在劍柄中。”他淡淡回答。

乳公勸說：“大小姐在天有靈，必然希望公子一世太平，還是請您三思。”鳳后一合箱子：“阿公記不記得我小時玩捉迷藏，躲進(jìn)箱子里，險(xiǎn)些悶死，母親狠狠打了我一頓。但我不后悔，因?yàn)槲亿A了。不管游戲，還是打仗，贏了，就是老天注定我是贏家，輸了，就是我該死。”乳公看他一意孤行，無話可說。鳳后斂容道：“保重。”

三天后，西陵琇回到蕭湘身邊，強(qiáng)笑說：“你沒事，太好了。”她想起他也是個傷員，猶豫要不要透露孩子的事，耽擱片刻，接到圣旨，皇帝令她去西陵琇封地楚江城休養(yǎng)，他原地待命。西陵琇遲遲不接旨：“重傷未愈，恐不能長途跋涉，容我們再調(diào)養(yǎng)幾天。”

侍從面沉似水：“殿下一貫深明大義，何故這回要抗旨？隨行有太醫(yī)照料，大可放心。”蕭湘搖了搖他的臂膀，代他謝恩。侍從走后，西陵琇呆若木雞，她笑說：“和你說個好消息，是天大喜事，要不你先猜猜？”

他茫然問：“你說什么？”“人家同你說話，怎么不聽啊？”她氣惱甩開他的手。“你也不聽我的。誰讓你急急忙忙接旨？”他抱怨道。她說：“圣命難為，去的是你的封地，又不是龍?zhí)痘⒀ā！?

他有口難言，心煩意亂，蕭湘扯閑篇寬他的心：“你破天荒閑下來了，可惜荒郊野嶺，難找可心的貓兒狗兒。”“什么時候還惦記斗雞走狗？”他鼻子一酸，呼吸一窒，轉(zhuǎn)過身不看她，擦了擦眼睛，強(qiáng)忍著哽咽。她不明就里，都說孕婦喜怒無常，自己還沒怎地，他倒像懷了，怪哉！

西陵琇照料她不假人手，越發(fā)賢惠了。鳳后送來毒藥，他拆開紙包，灑下粉末，無聲無息融化在湯藥里，旋即，一滴晶瑩的水落在碗里。蕭湘一飲而盡，看向靜靜佇立的西陵琇。他輕輕問：“今天的藥很難喝？”“良藥苦口。呃——”她感覺惡心，捂住嘴忍耐。

他快步上前，扶著她的后背，抱著隱秘的期盼催促：“想吐就吐，忍什么？”“嗐！”她推開他，帶著幾分羞澀笑起來。

西陵琇送她上馬，突然解下須臾不離身的干將劍塞給她，她心里奇怪，內(nèi)侍催促，只好不問了，當(dāng)他擔(dān)憂自己安危，借她防身。她回頭，發(fā)現(xiàn)他始終沒有轉(zhuǎn)身離開，久久凝望，直到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