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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到程楠漲紅的臉上,眼皮輕眨,語氣淡淡道:“跑什么,剛跑完一百米嫌不夠么。”
程楠的心臟在胸腔里砰砰亂砸,抬腿走到他面前,剛伸出手又縮了回去。
——她有些不太敢碰他。因為知道他身上處處是傷。
冬日晴空,萬里無云。把人的皮膚更襯得白凈、清晰,每一個五官都明明白白呈現在眼前。
顧知許那雙眼睛淡漠又平靜,因為低燒,眼下浮出一抹輕淺不自然的紅,融在那微微上揚的眼尾里,莫名多出幾分罕見的溫柔氣。
“坐。”他抬腕點點身邊的椅子。
程楠坐下來,瞧見這看臺椅子靠背極低,只是略微高過臀部,幾乎沒有托腰的效果。但顧知許坐得很穩,腰背筆直,兩手交疊擱在腿上,微抬下巴望著操場。
程楠看向他的左手,骨節分明,皮膚雪白,蓋在右手下,也看不出什么異樣。
“哥。”程楠試探的問:“胳膊已經好了么?怎么這么快就把護具摘了?”
顧知許沒看她,“本來也只是脫臼,不疼了就摘了。”
“腿和腰呢?不會也摘了吧?”
“沒摘。”
“那還疼么?”
“不疼了。”
“是——”程楠想問他嚴不嚴重,但是話到嘴邊又忽然噎住。
“……哥。”
程楠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不知道為什么,剛才看到他的臉那一瞬間,她的心好像突然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子,聽到他說不疼,那刀子好像借著力在她心里旋轉翻滾,幾乎要把她整個人都撕成碎片。
他是說一不二的總裁,平時嚴肅冷漠威風凜凜,但也是個剛出了車禍的病人。
這病人昨天剛挨了她一頓痛罵,今天就來看她比賽了。
而她這個通訊錄里唯一的家屬,昨天連他的病情都忘記問了。
程楠突然非常后悔。
她一直知道的,他經常在冬季夜晚痛到必須吃大把大把的止痛藥。昨天晚上他大概會更加痛苦幾十倍不止。
她不應該走的。
顧知許轉頭看她,“這場跑得不錯。下午還有比賽嗎?”
程楠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沉默的眼睛。
漆黑的瞳仁又大又亮,眨眼間,纖長的睫毛微微垂下來,落在蒼白的臉頰。
程楠心里堵得慌,握住他的左手,搖了搖頭,“不比了。哥,外面太冷,你身體不好,先回家歇著吧。”
頓了頓,又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顧知許那張平淡的臉明顯一怔,眼睛睜大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他低頭看去,自己左手還是沒有力氣,手掌被程楠兩只溫暖的手緊緊捂著,他嘗試勾動手指,卻只有小拇指輕輕晃了一瞬。
他語氣平淡:“不回去了。我晚點要轉去博雅住院。”
程楠有些緊張,“是因為傷太重了嗎?”
顧知許垂著頭,微抬眼皮看向她。那滿眼的擔憂倒是不假。
沉默片刻,他點頭,“嗯。”
程楠心里一酸,“哥……”
這么多年,程楠從沒問過顧知許和爸媽之間的矛盾。
一是兩邊都是她的親人,雖然心里是個已經傾斜的天平,但她也不愿傷害任何一邊。二者她這些年在顧家也被迫聽到過不少風言風語。
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大多都是不喜歡顧知許的,背地里明面里都說過不少閑話。在顧知許正式執掌大權之前,他們很少去參加家宴。
程楠能聽到的幾乎都是一個說辭。
大抵是說顧知許心胸狹隘,死活容不下他弟弟顧明煦,常年鬧得家里不安生,所以為人相當和善的顧淵夫妻都不愛他。
后來顧明煦五歲病故,顧淵和程珃珃正是悲痛欲絕的時候,顧知許仍然不知道收斂,越鬧越狠。家里有段時間氣氛將到冰點,夫妻倆甚至考慮過給顧知許送去別家寄養,但是沒人要他。
因為他性格爛,脾氣也極差。沒有哪個冤大頭要收這種爛攤子。
程楠認真思考起來,或許她的心一開始就是偏的。
當年她因為一時沖動選擇了跟顧知許,但爸媽離開后,她沒多久就開始后悔了。后來顧知許越來越冷酷無情,她腸子都悔青了,發瘋似的想要離開他。
她無比清楚的認識到,她一直都是偏心爸媽的,她在無意識中選擇相信那些閑話的,所以她從不敢問顧知許,害怕一旦戳中他的痛點,他就要發瘋斥責她。
她昨天被氣壞了。
滿腦袋都是顧知許這瘋子平時發發瘋也就罷了,為什么要嚇到媽媽?
他們兄妹倆本就沒盡到做兒女的責任,怎能再給父母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