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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渾渾噩噩想著,她的小白只是個無依無靠、身有殘疾的普通男孩,他努力工作,但也住不起這么昂貴的醫院,他只能住在社區醫院三人間里,每天晚上都被同病房得病人吵得睡不著覺。
她曾走過臨川市無數個店鋪,只為給他買到隔音最好的耳塞。他用他那消瘦的手掌摩挲她的手指,溫柔笑著說:“程楠,我很愛很愛你……”
推開門,是寬敞華麗的貴賓單人間病房。
白色沙幔,紅木家具。
寧靜到只有儀器聲響的病房,床上的人平躺著,身軀單薄,面上戴著一只遮了大半張臉的透明氧氣罩。
站在門口,幾乎看不見白色被子下的起伏,卻隱約能看到他左側臉頰貼著厚厚的紗布。
似乎很尊貴,又似乎很可憐。
程楠慢慢走進來,望向那張仿佛和記憶中一樣,卻又大不相同的臉。
記憶中顧知許也瘦,但沒有瘦到不像樣,他的消瘦只是一種身材類型,絲毫影響不到他眉目間渾然天成的威嚴。
但面前的人已然瘦到脫相,雙頰凹陷,黑發散亂,嘴唇干裂,毫無生機。
看上去,仿佛一具靠藥水維持著最后一點呼吸的空殼。
他沒有昏迷,聽到聲音,睫毛抖了抖,眼睛睜開一絲細縫。
他沒有開口,只是透過那細縫靜靜看著她。
程楠略微彌合的心又緩緩裂開,血液一點一點滲透出來。
她路過時聽到護士說,他的春節都是在病房中度過的,因為劇烈的疼痛而無法長久昏睡,大年三十那晚,他好不容易在止痛藥副作用下睡著,卻又被窗外的煙火和歡慶聲吵醒。
他卻沒有流一滴眼淚,只是沉默接受著一切,耐心等待著屬于他的真正完結。
程楠心臟一顫,在旁邊坐下,看著他。
她在來的路上想了很多句話,那些文字在她眼前交錯,最后,她問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那句:“你從什么時候開始……頂替了我的小白?”
顧知許面容很平靜,看了她良久,皸裂蒼白的嘴唇才緩緩張開。
他說了一句話,但聲音太小,她聽不清。
程楠只好低頭把耳朵湊近他唇邊,才聽到他用微弱的氣音說:“我想起來。”
程楠心里泛著酸,她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她前幾天最崩潰的時候痛恨過他的謊言和欺騙,痛恨她再一次毀掉她的近在咫尺得幸福,但恨過之后,心里又剩下無邊無際的痛苦。
再看到他,見到他這副模樣,也說不出任何狠話。
程楠避開他身上的管子,托著他的背扶他起來,手指觸碰到他的后背,她心里又是一顫。
的確是小白的身體。她對他的身體很熟悉。
顧知許疼得身上發顫,無力坐起,身子癱軟,只能落入她懷中。
腦袋靠向她脖頸間,雙臂都頹敗的垂下去,因為忍受著非人的疼痛,他的腰腹和雙腿都有些不受控制的抽搐,埋在潔白的被子下顫抖,十分狼狽。
他喉間漫著血氣,睜不開眼,睫毛也疏疏垂下來。
他一字一頓,努力呼吸,用那依然沙啞的、屬于小白的聲音,發著顫,虛弱的開口:“保險密碼是你身份證后六位,所有的,都安排好了……以后,要聽栩安的話。”
程楠想心中驀然一震。
冷汗從他慘白的額頭浸出,順著臉頰滑落,他停下來調整很久,才勉力繼續道:“小楠幫我……”
程楠忽然有些害怕,“你要做什么?”
他的睫毛顫動,掃在她脖頸間,像一只殘破的蝴蝶。他的聲音逐漸喑啞,最后道:“拔掉,氧氣……”
最后一個音節落下,他仿佛立刻得到了解脫,身子陡然一晃,失了所有力氣。軀殼頓時往后栽倒,程楠急忙攬住他的腰。
他的雙眼徹底閉上,無力的頭顱向后仰去,漆黑的睫毛安靜棲在臉頰,不再顫抖。
就仿佛,早已離去。
程楠的內心瞬間爆發強烈的恐懼。
這種恐懼足以吞噬掉她一切的情緒,她的悲歡喜樂都混合進一片窒息的黑沼中,她的心臟瘋狂跳動求生,她利聲尖叫:“哥——!”
淚水奪眶而出,程楠發瘋似的大喊:“來人!快來人啊!”
護士和醫生迅速從門外沖進來,紛紛亂亂中,程楠被擠到最外面,她跌坐地上,崩潰的爬起來又要沖進去,卻又被人拖拽住手臂。
她的眼前仿佛隔了人山人海,看不見顧知許的面容,只能看見他骨瘦嶙峋的軀體。
那蒼白的皮肉包裹著殘破的骨骼、看不到肌肉痕跡、伶仃輕淺、又修長灑脫的軀體。
她被恐懼牢牢支配,指甲深深嵌進了皮肉里。
她在心里發下這輩子最狠的毒誓,只要顧知許活下來,只要他還能睜開眼睛,只要他還能沖她微笑,無論如何,她愿意忘記過去所有,忘記過去萬般痛苦和糾纏,忘記橫亙在他們之間所有壁壘,哪怕讓她折壽十年,哪怕讓她立刻死去——
她只想要他活過來。
她這輩子唯一的、最愛她的哥哥。
第53章 重新認識一次
顧知許被推進搶救室, 程楠跪在地上哭了很久,求遍了世上所有菩薩,懇求讓顧知許活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