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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迫不及待點開,那院長的名字她認得,沈濤。
這一刻,她忽想起榮善衡的話:放生即可,交給因果。
后面車鳴笛催促,楊之玉輕踩油門,駛過這個路口,前面就是家了。
楊之玉請的假是十天,想著把年假也算上,但是齊震說你回去就是了,其他別管。齊震于她而言,更像長兄,剛工作那幾年,他對她要求嚴格,耳提面命,還給她介紹高校文史哲領域的作者,后來發現她書是出了不少,但人也得罪光了,反過來還怪有的作者“特事兒”,只留下“對緣分”的作者。齊震也是痛快人,實在掰不過來就不硬掰,常給自己解心寬,一路看著她從個愣頭青長成機靈鬼,也算自己的努力沒白費。
葛金秋抱怨楊之玉沒把榮善衡帶回家來看看,說你爸新淘的小河魚鮮得很,用她自己做的酸豆瓣醬煎熟,就著小米粥可好吃了。
楊之玉說我替他吃就行啦,她夾起一條煎熟的小河魚放嘴里嚼,這種魚只有三四厘米長短,長不大,稍稍刮鱗擠出內臟就干凈了。
她一口一個,酸香咸澀的醬汁在舌尖回旋,毛絨絨的魚刺劃過口腔內壁。
這一刻,她突然想起榮善衡吻她的時候,舌尖的觸感也是如此,并不滑,帶著癢癢的刺痛,要把她從里到外刷一遍似的。
她的臉又紅了,下意識去摸。心里想著榮善衡是否喜歡這一口,他是個講究人,能吃得慣鄉土小菜嗎?
姥姥在一旁喝稀粥,她雖帶假牙,但使不上勁,嚼不太動,一天三頓喝稀粥。
楊之玉把買的海苔碎和進粥里,舀一勺給姥姥,姥姥嘗了嘗,扁嘴說這是洋鬼子吃法。楊之玉被逗笑,拿紙巾給姥姥擦嘴。姥姥小時候家里是富農,養著長工,她吃穿都不愁的,后又參加革命,隨姥爺走南闖北,見識也廣。在楊之玉眼里,很少有什么能入得了姥姥的眼,姥姥又是傳統保守的,常貶斥人,尤其看不上崇洋媚外。
楊之玉忽然問起楊素鳳的事。
葛金秋還沒說話,楊明亮就急了,問她是不是真去說了?葛金秋說是,本意是讓楊老大轉告她妹妹,也就是何諾舟的媽,說小玉有對象,才看不上你家媽寶男!楊明亮哎呀嘆氣,說她妹有精神病,你去刺激她干啥?葛金秋委屈流眼淚,說誰叫那天她先刺激我的!
上墳那天,葛金秋看上了楊素鳳家的小子。當時楊素鳳沒來,葛金秋想著讓楊素鳳她大姐去問問能不能和閨女發展對象。很長時間都沒信。
上個月某天,天氣熱起來,家里沒空調,葛金秋一家打算搬回城里小區避暑,臨走前,她帶著老母親在村路遛彎,看見楊老大家門口停著兩輛貴氣逼人的車,屋里歡笑聲一片,有個女聲一直喊姐呀姐的。
葛金秋喜出望外,在門口問大姐家來且了呀!她急于見理想中的“親家”,于是拉著老母親進去坐坐。
嬛
這一坐不要緊,要緊的是瞅見了傳說中楊素鳳的“真容”。長得那叫一個沉魚落雁,可葛金秋沒察覺,那雙細長媚眼里藏了多少鄙夷和輕蔑。
楊素鳳知道來者是葛金秋后,想趁機羞辱一番,目的是讓她認清自己癩蛤蟆的身份。
三言兩語間,葛金秋聽出了端倪,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堵得慌。但她是個善良的女人,性子堅韌,雖有委屈,依舊說話給人留情面。她覺得情面在人際關系上很重要,所以不能說太嗆的話。委屈和憤懣一到嘴邊就化成黏黏的蜜,讓她張不開嘴。
可老母親不是吃素的,晃晃悠悠的老身子骨掄起拐杖來,那叫一個絲滑!
于是,在眾人的你推我搡中,在楊素鳳大聲哭罵中,姥姥那實木削成的龍頭拐杖被扔了出去,在空中翻個跟頭,劃成優美的弧線……
后來,楊素鳳后腦勺縫了三針。
楊之玉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是楊素鳳挨打在先。
后面的幾天,楊之玉過得輕松許多,她的腦子靜下來,心沉下來,好好陪著父母姥姥,又回農村看了幾家親戚,但因禮品準備得不足,加之親戚太多,分多分少怕有矛盾,索性就悄么聲回去了,等著下回過年再去看。
林書涵那邊,她也去過了。大夏天蚊蟲多,團隊好幾個人自行休假了。而她去的時候,剛好趕上何諾舟去別的基地考察,所以也沒見面。
“他特忙,去星城那幾天,撂下好多活,最后還得我幫他干。”林書涵直報怨。
楊之玉聽得出來,她有火氣,她喜歡何諾舟,以為何諾舟和自己戀愛了,心里挺不是滋味。
“楊老師,我們這個項目可能無限期延后了,何博老這么兩地跑,太耽誤時間了。”
楊之玉笑回:“書涵,何博士兩地跑是因為工作,不是因為我。”
林書涵嗤一聲。
“我與何博士沒談戀愛。”楊之玉始終保持友好態度,她并不討厭林書涵。
“你和我說這些啥意思?”她不以為然,覺得雖然沒談,但楊之玉喜歡釣著何諾舟,就挺茶的。
“沒啥意思,就是和你說明白,我以后也不會和他談。”楊之玉吹著基地曠野的熏風,有種通透的舒暢:“我有喜歡的人,雖然不知道是否能在一起,但我心里有他了,就再住不進別人。”
眼看回星城的日子沒幾天,姥姥又開始“作妖”。執意要將金戒指摘下來給楊之玉戴上。葛金秋瞪眼,說媽你怎么回事兒,不帶這樣的,你摘下來幾次我就給你戴回去幾次!
楊之玉納悶兒:“我姥姥給我戒指怎么了?這傳家寶!”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兒!”葛金秋生氣,把金戒指重新給姥姥戴上。
姥姥也氣得嘎巴嘴。
戴上后,葛金秋才心平氣和道:“若是你姥姥要給,也得當著你妗子們的面給,若是你妗子們不吱聲,那你就不能要。”
“不是,媽,我姥姥給我東西,和我妗子有啥關系?”
“你就聽我的,沒毛病,沒勾當!”
葛金秋不能當著姥姥的面說。現在姥姥的病加重了,不知道哪天就臥床不起,那時候要去大兒子家住,得讓大兒子給她“送終”。而姥姥的“遺產”,大到房子農具,小到身上穿的戴的,都要“平分”。至于怎么分,葛金秋說不了算,她是姑娘,是“外人”,要聽哥哥們安排。雖說這金戒指不值幾個錢,但所有親戚都知道,這是姥姥僅剩不多的財物,要是“不翼而飛”,那就麻煩了。
楊之玉其實懂這個道理,或者說,這根本就不是道理,這是屬于老家的“勾當”。她想憑一己之力與“封建禮教”做對抗,那在長輩眼里,就是小孩鬧著玩兒呢。
第34章 稻香
再見何諾舟已經是在老家的最后一天了。
楊之玉開車載他去了一個地方。
那是他倆都知道的地方。
廢棄的鐵軌已經不再通火車,曾經熱鬧的火車站也再沒人光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