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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之玉伸個懶腰,是啊,腳踏實地的同時不要好高騖遠,縣城生活也精彩。
堂姐進一步說,要不你們回來創業吧,你開個培訓班,什么朗讀班啊、口才班啊都很火的,好多大學生合伙辦的!
楊之玉說就我這口才還是算了吧!
堂姐感嘆,瞟到榮善衡也坐過來,說我們姐幾個,都有一個毛病,就是不太會說話,說沒兩句就把人得罪了,好在心眼實誠。
榮善衡拉起楊之玉的手:“我沒覺得之玉不會說話,聽她說話我就心安,哪怕她罵我。”
堂姐被強喂了口糖漿,渾身雞皮疙瘩,抱抱胳膊說,以后有你好日子過。
東塘這里的風俗是,大年三十中午要吃年午飯,大魚大肉炒菜海鮮,吃完飯歇個晌,馬上剁肉切菜和面包餃子,年夜飯就只吃餃子了。
葛金秋早起就在廚房忙活,雖然楊之玉給她打下手,但始終不能讓她滿意,所以嘴上的叨咕就沒停過。
娘倆吵了一早上。
楊之玉哭訴:“我以后一定要生個女兒,我要天天夸她,夸她長得好看,夸她腦子好使,夸她哪哪都好,就算她是個廢物我也要夸,而不是像你對我,激將式的教育,天天刺激我,老說我的缺點,看不見我的優點!”
說到這,她心里像被針刺了下,閃現自己與榮善衡的過往,他總是看到她的好,好像從來沒說過她一丁點缺點。
葛金秋讓她說話小聲點,也不知道和誰打聽的,說登海那邊重男輕女嚴重,若是她嫁過去生了閨女,榮善衡會不會覺得缺點什么?
本來就堆積在一起的怒火這時被點著,楊之玉恨恨道:“誰要嫁給他,他們家就是個牢籠,我才不去受苦!”
葛金秋眼往外瞅,氣得在楊之玉胳膊上擰了一把,這才小聲問:“你倆昨天鬧矛盾啦?他給你氣受了?”
楊之玉不耐煩,說他還沒那個本事!
葛金秋軟下話語:“有什么事情要溝通,你不說他不說,日積月累,小事變大事,最后吃苦的還是你,我和你爸也不在乎什么有錢沒錢的,只要對你好,只要你心甘情愿,我們就支持。要是真處不下去,分就分吧,還是那句話,緣分淺,別將就。”
楊之玉深深呼吸,一種無形壓力讓自己這些日子陷入各種猜忌,但她這一次不想成為那個主動問問題的人。老媽的一番話讓她松懈下來,情感的帆船很難靠岸,但家永遠是她停泊的港灣,仿佛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么能讓她心安理得地撒潑打滾。
年午飯非常豐盛,葛金秋擅做大魚大肉等各種葷菜,榮善衡幾乎全沒吃過,有些菜看著眼熟,但味道不同,他還特地訂了一箱海鮮,是楊之玉喜歡的對蝦螃蟹生蠔鮑魚。她不怎么喜歡吃魚,反而喜歡吃這些帶殼的東西,用她自己話說,剝殼有種成就感,只不過,現在剝殼的工作全部由榮善衡來完成,他樂此不疲。
一家人圍著圓桌樂樂呵呵吃飯。姥姥被接回大舅家,明天大年初一,村里人得去給她拜年,在縣城住著不方便。
吃完飯收拾完,父母去睡覺了,楊之玉也把榮善衡領到屋里休息。
關上門,榮善衡湊過來親熱,楊之玉推他,大過年的,干什么?
他氣息已熱,手攏在她腰上,大過年的,憑什么不干?
楊之玉笑話他不知疲倦,說在家要收斂點,等回去再說。榮善衡抱著她,在她身上蹭來蹭去,他渾身散著酒氣,身子膨脹起來,他最近想要她想得不行,肢體接觸最能撫慰他那顆躁動的心靈,也想通過這種方式,確認她還愛著自己。
其實她在廚房說的話,他大體聽見了,就算楊明亮的電視機聲音老大,他的耳朵、他的身心也是留在她那邊的。
她不愿意,他只好抱著她,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
她身上奶香奶香的,像只小兔子,柔軟了他心里的焦慮。
“我們說說話吧。”他輕聲:“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以后……回登海生活?”
“嗯……沒有。”楊之玉閉著眼,否決,還沒來得及問他為什么,只聽他手機響了。
她看見屏幕上“凌云”二字,心里一沉。
榮善衡接起,寒暄幾句拜了年,然后就一直嗯、好、我知道了、簽吧、辛苦你哈……這些看起來非常中性、禮貌的詞。
掛了電話,楊之玉問是不是登海那邊有事?他是不是要回去了?
他說沒事,就是拜年電話,摸摸她的頭:“我陪著你,不回去。睡會吧。”
下午包餃子的時候,楊之玉和榮善衡也參與進來。
大家邊聊邊說話。
葛金秋講起一些往事。
“早年的時候,家里窮,我嫁過來,老楊家啥也沒有,連屋地都是土夯的,我自帶嫁妝,和她爸做點小零工,慢慢把日子過起來。最難的時候,是九幾年,小玉上小學,趕上她爸犯頭疼病,跑了縣里好幾家醫院都查不出來病癥,聽人介紹看中醫,九十年代五塊錢一副中藥,一次就要開七副,當時就連這個錢,我們都付不起,找親戚借錢才吃上了藥。”
說到這,葛金秋泛淚,睜睜眼睛,沒讓情緒泛濫開去。
榮善衡聽進心里,著急問:“那中藥管用嗎?后來叔叔好了吧?”
葛金秋說:“不管用,也沒好。是后來小玉姥姥下決心,帶我們去市里的大醫院看看,結果呢,還沒走到,路上被一老太太截胡了!老太太是個赤腳醫生,說她爸這種情況見多了,她能治,就給她爸從脊柱上打針,別說,還真打好了,后來我們到了醫院,大夫說是神經痙攣,確實是打針起了作用。”
聽到這,楊之玉再也忍不下去了:“媽,還以為你會講咱家如何苦盡甘來的光輝歷史呢,結果說半天虛驚一場,你們膽子也太大了,隨便就讓個老太太打針,這也太兇險了!”
葛金秋:“你沒處在那個時代,理解不了窮人的想法。”
確實如此,楊之玉也是第一次聽母親講起這個事,只知道早年窮,沒想到這么窮。可當年的艱辛并沒有擊垮一個貧窮的家庭,反而給了他們蓬勃生長的土壤,這卻是彌足珍貴的。
“因為我們是好人。”
一直默默揉面、切面的楊明亮沉沉說出這句話,“但好人不一定有好報。想當年,我開拖拉機給人耕地賺錢,我干活細致,收錢合理,但遭到對家報復,半夜里往我拖拉機活塞里灌玉米粒,破壞機器,耽誤我干活。”
楊之玉心酸,說爸你為什么不報復回去?
楊明亮搖頭,有些虧該吃,尤其是處于劣勢時,人微言輕,忍忍就過去了,再說農村里,占便宜搗蛋的事情多得是,我也偷過人家苞米,咱家花生也被人刨過。
楊之玉“嘖”了下,頂嘴說,您管這叫好人?
榮善衡搟著餃子皮,他搟得細致,每一只都渾圓,中間厚邊緣薄,不知不覺眼睛濕潤,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和體驗家人間如此聊天。
只聽他說:“那么艱辛的年代,叔叔阿姨都能挺過來,還把女兒養得這么好,足以說明好人是有好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