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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屋里的斥罵聲停歇,她小心翼翼地撣去身上的雪花,這才讓門外的丫鬟翠柳前去通傳。
片刻之后,柳垂容深吸一口氣,緩緩掀開那青藍色的棉布簾,怯生生地走了進去。
屋內,酸枝木鑲理石扶手的椅子整齊地排列在兩側,扶手上精美的牡丹花雕刻栩栩如生。各房夫人依次側坐,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那位端坐在黃花梨鑲金太君椅上的老夫人。
老夫人身著褐色綢緞華服,衣服上繡著的福壽紋精致非凡,卻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她滿頭銀發整齊地盤在后腦,僅戴著一根青玉簪子,臉上的皺紋如溝壑縱橫,依稀能看出往昔的絕代風華。
然而,她那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卻隱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憂慮與煩躁。
她對柳垂容的冷漠,并非僅僅因為侯府的隨意安排,而是源于她心中對家族未來的深深焦慮。
李府如今在青州雖也算大戶,但在官場上一直難以更進一步。
如今只能將希望放在自己幾個孫女的身上,只盼得她們能嫁個好夫婿,能給李府帶來榮耀。
而柳垂容一個外姓的不受寵的侯府的庶女,只是個累贅罷了,如今侯府要接她回去倒是隨了她的愿。
眾人瞧見柳垂容進來,臉上都閃過一絲不自然,目光中夾雜著或憐憫、或嫌惡的復雜情緒。
柳垂容強裝鎮定,動作僵硬地解下身上那紅羽紗面白狐貍毛的披風,遞給了一旁的綠珠。然后朝著主位的老夫人盈盈施禮,聲音細若蚊蠅:容兒,給外祖母請安。
老夫人微微頷首,向柳垂容招手,示意她上前。
柳垂容的心瞬間揪緊,腳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緩緩越過眾人,走到老夫人身旁。
老夫人抬眸,臉上的皺紋微微顫動,聲音緩慢而冷淡:你來青州,算來已有七個年頭了吧。
柳垂容低垂著頭,聲音中帶著一絲討好和怯懦:回外祖母,到今年六月,正好整整七年。她的目光始終不敢與老夫人對視。
容姐兒,你母親來信了。老夫人的聲音波瀾不驚,眼神卻毫無溫度。
信中說你長姐婚期將至,讓你回去觀禮。老夫人一邊說著,一邊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手中的白玉佛珠,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垂容的身子猛地一抖,低垂的眼簾掩蓋住眼底的苦澀。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貝齒緊咬著下唇,過了許久,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我知曉了。
回去也好,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在這兒,我們也未曾虧待于你。你這回去老夫人話說一半,便不再言語。
柳垂容心里卻跟明鏡似的,所謂的未曾虧待,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話。
每月侯府送來的月銀,哪次被李府克扣大半,首飾衣物都要等府里的兩位姑娘挑剩了,自己才能撿些殘次品。那首飾盒里,盡是些別人不要的便宜貨。
這老夫人分明是在警告她,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說出來也沒人會信。
柳垂容咬得銀牙咯咯作響,拼盡全力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心中滿是悲涼。這所謂的外祖母,從未真正把她放在心上。
一旁的綠珠緊緊攥著手中的帕子,小臉氣得通紅,卻只能把所有的憤怒和不滿都咽進肚子里,滿心憐惜地望著自家小姐那單薄而無助的身影。
在青州的這七年,柳垂容過得如履薄冰。寒冬臘月,她的屋子里炭火稀缺,常常凍得手腳冰涼。
每餐飯食,不過是些殘羹冷炙,能填飽肚子已是萬幸。府里的下人們見風使舵,對她呼來喝去,稍有不慎,便是一頓責罵。
而那些所謂的表姐妹們,更是對她百般刁難,不是故意弄壞她僅有的幾件像樣的衣裳,就是在眾人面前對她冷嘲熱諷,讓她顏面無存。
另一邊,定安侯府中,柳垂容的母親李氏正笑得合不攏嘴,翻看著手中的物件。
那是衛國公府送來的生辰帖,連同聘禮一同送來,在走廊里堆得滿滿當當。李氏兩眼放光,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夫人,您瞧瞧這衛國公府,當真是誠意十足。一旁的嬤嬤滿臉堆笑,阿諛奉承。
可不是嘛,要不是沈家大郎前些年意外斷了腿,這等好事哪能輪得到咱們家?容姐兒也算是因禍得福。
待容姐兒從青州回來,大姑娘的婚事一完,就該輪到咱們這邊了。李氏仿佛已經看到女兒嫁入高門,侯府從此揚眉吐氣的輝煌景象,心里別提多舒坦了,想著終于能把大房壓下去一頭,更是得意非凡。
只是李氏忽然想到什么,眉頭微微一蹙,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旁邊的王嬤嬤心領神會,知道李氏是擔心容姐兒那所謂孤星的命格傳到衛國公府,怕人家找上門來興師問罪。
夫人放心,對外就說咱們姑娘是身子弱,送去青州調養。到時候就算衛國公府派人來問,咱們咬死不認,他們也沒轍。王嬤嬤巧舌如簧,一番話說得李氏心中的憂慮頓時煙消云散。
也是。李氏聽了,心情大好,繼續美滋滋地欣賞著手中的生辰帖,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入錦盒之中。
等容姐兒嫁入衛國公府,咱們可就不用再看大房的臉色啦!李氏越想越開心,仿佛美好的未來就在眼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