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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后,警笛聲劃破了云頂別墅區死一般的沉寂。
謝時安換上了簡單的家居服,長發凌亂地散在肩頭。當門鈴響起,她站在鏡子前,深吸一口氣,讓眼底浮現出受驚過度的慌亂與破碎,才伸手打開了大門。
“是我報的警。”她聲音微顫,側身讓開,“在三樓……我不敢上去看。”
警察快速上樓。謝時安跟在后面,腳步“遲疑”且沉重。三樓談話室的門緊閉著,像是封存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罪惡。
敲門聲響起。
門開了。
柳冰出現在門口,深灰色真絲睡袍一絲不茍,發鬢甚至沒有半分散亂。她太從容了,那種凌駕于法律與道德之上的優雅,在冷白色的走廊燈光下顯得極其荒謬。
“警官,有事?”
“我們接到報警,稱這里有家暴行為。”
柳冰輕笑一聲,目光越過警察,精準地釘在謝時安臉上。那一瞬間,謝時安在柳冰眼底讀到了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那是老牌掠食者對幼獸終于亮出獠牙的欣慰,與殺意。
“誤會而已。家事討論,聲音大了些,驚擾到了我女兒。”
警察推門而入。
沉宴坐在房間深處的單人沙發上。他穿著一件凌亂的白色襯衫,領口被扯開了兩顆扣子,露出大片由于缺氧而泛起病態潮紅的皮膚。地毯上,散落著碎裂的白瓷煙灰缸碎片。
沉宴轉過臉。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有一處細微的破口,滲出一顆殷紅的血珠,掛在蒼白的唇瓣上,凄艷得驚心動魄。最刺眼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淺灰色的瞳孔里,沒有呼救,沒有委屈,只有一片被權欲反復碾碎后的死寂灰燼。
當女警帶沉宴離開做檢查時,他經過謝時安身邊,帶起一陣冰冷的、夾雜著鐵銹味的風。
房間內,只剩下母女二人。
柳冰坐在沙發上,姿態依舊雍容。她看著謝時安,目光像手術刀,一寸寸刮過她的臉。
“報警。這一步,走得不錯。”柳冰壓低聲音,語氣里竟然帶著一絲妖異的欣賞,“有決斷,夠狠。比我年輕時,也不差多少。”
她突然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如針,直刺謝時安眼底:
“但是,你不是‘時安’。”
謝時安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我生的那個女孩,眼睛里沒有這種孤注一擲的冷光。”柳冰輕聲呢喃,像是在辨認一幅真假難辨的古畫,“你到底是誰?”
謝時安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辯解。在這一刻,任何偽裝在柳冰這種層級的怪物面前都是徒勞。
柳冰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靠回沙發背,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欣慰的殘忍弧度:“算了。不重要了。既然你選了這條路,那就走下去吧。”
“你以為你是在救他,還是……在救你自己?”
警察再次推門而入:“柳女士,請跟我們回局里協助調查。”
柳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衣襟。她經過謝時安身邊時,腳步未停,卻在擦肩而過的瞬間,留下了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耳語:
“好好享用。”
“如果有一天,你被他弄臟了手,或者玩火自焚……別來找我哭。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柳冰被帶離了別墅。
整座大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空曠。謝時安站在滿地碎瓷片中,聽著窗外逐漸遠去的警笛聲。
她贏了,她親手把那個掌控一切的母親送進了審訊室。
但她轉過頭,看向鏡子里的自己——那雙眼睛里的冷光,確實如柳冰所說,正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合格的、冷酷的剝削者。
而那個叫沉宴的男人,此刻正坐在警車里。他自由了嗎?
不,他只是從一個牢籠,轉入了一個更精致、更私人、也更危險的牢籠。
柳冰被警方帶走協助調查的消息,在天亮前就以驚人的速度傳開了。
像第一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上午九點,謝氏集團股價開盤即暴跌。
十點,稅務和工商部門“接到匿名舉報”,宣布對謝氏旗下公司進行突擊檢查。
十一點,合作銀行暫停對謝氏集團的信貸額度。
中午,社交媒體上開始出現關于“謝氏集團董事長柳冰涉嫌家暴”的傳聞。配圖是凌晨警車出現在云頂別墅區外的模糊照片。
下午兩點,更重磅的消息炸開。
一家財經自媒體發布了長篇調查報道,標題觸目驚心:《整容潛伏?謝氏柳冰新婚丈夫真實身份曝光!》
報道詳細梳理了多年前一樁商業破產案,暗示柳冰使用了不正當手段。而如今她的“新婚丈夫”沉宴——報道貼出了對比圖——經過面部輪廓分析和早年照片比對,極有可能就是當年那家人的孩子。文章還挖出了沉宴在整形醫院的記錄、在會所工作的經歷,暗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多年的潛伏。
“枕邊人是仇人之子”、“商戰演變成血色婚姻”……各種標題在接下來的兩小時內席卷網絡。
沉宴的照片被拼貼對比,在各大平臺瘋狂轉發。他的身世、動機、與柳冰的“婚姻”真相,被無限放大和揣測。
謝氏帝國,這個曾經看起來堅不可摧的龐然大物,在短短十幾個小時內,從內部開始分崩離析。墻倒眾人推,那些曾經依附于它的、與它合作的、甚至只是旁觀的力量,此刻都變成了急于分食腐肉的禿鷲。
而處于風暴眼的別墅,卻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謝時安站在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被記者和好事者圍堵的大門,臉上沒什么表情。
沉宴從昨天被警察問詢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里,沒有出來。
傍晚時分,謝時安上樓,敲響了他的房門。
沒有回應。
她直接推門進去。
沉宴站在窗前,背對著她,看著外面混亂的景象。他換了一身簡單的黑色衣褲,身形挺拔,卻透著一股濃重的、揮之不去的死寂。
“警察的調查暫時告一段落,我母親被拘留了,短時間內出不來。”謝時安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很清晰。
沉宴沒有回頭。
“你的身份,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了。”謝時安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匯報天氣,“復仇成功了,沉先生。恭喜。”
最后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刀刃般的涼意。
沉宴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沉宴終于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