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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已經是中午十一點三十五了,再來五分鐘,學生們就都要放學了。
路遠遠想起班主任當時嚴厲的表情,咬著牙,自己一步步的往校門口挪。
上一個學校就是這樣讓他轉校的,如果不是教他的老師不忍,親自幫他聯系了二中,他現在都不知道能去哪里讀書。
他不能再失去這次上學的機會了。
一想到此,路遠遠咬著牙往門口走。
他知道,只要走了,這對夫妻也會跟著他走。
路遠遠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保安正費勁的勸說著這對父母離開。
他的話對于這對父母來說毫無用處,他們能不知道逝者已逝嗎?但他們就是不甘心,拿到錢有什么用?害了他們兒子的人還好好活著,換了一個地方就能像是沒事兒人一樣繼續生活,他們的兒子卻變成了一把枯骨。
外人又怎么能懂!
恰好在此時,路遠遠從校門外走了出來。
他換下了二中那身肥大的劣質天藍色校服,穿上了茂盛高中緊身黑色小西裝,他長得好看,換上了衣服就像是真的從一個殺人兇手變成了貴族學校的學生,明明是做錯事的那個,但他卻完全無損的站在那兒,還細聲細氣的和她說:“阿姨,不要在這里鬧了,有什么事我們出去說吧。”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女人的所有情緒都被這一聲“阿姨”激怒,是她想鬧嗎?她的兒子去世了,殺人兇手卻什么代價都沒付出過!她想要一個公平怎么就這么難!
像是一頭暴怒的母獅子一樣,她尖嘯著扛起了地上的油漆桶,一頭潑向了路遠遠,然后沖過來,手掌高高的昂起,奔著路遠遠的臉就抽了過來!
油漆潑的太快,砸上了路遠遠半個身子,他沒躲開,但是那巴掌他是能躲開的,就連中間的保安都退開了一步了,單論速度來說,他最不濟也可以伸出手擋在面前。
但是他卻又躲不開。
他看見那雙赤紅的、癲狂的眼,就像是看見了同學躺在床上沒有氣息的尸體,整個人就像是被混凝土覆蓋著、固定在了原地一樣,他動不了,手臂也不是自己的那一只了,腦袋里全都變成了漿糊,眼睜睜的看著那一巴掌打過來。
在那一刻,他的眼睛像是模糊了的鏡頭,那只手掌被放慢出了重影,從遠處扇過來,全世界都只剩下了那一只手,這只手會打上來,重重的扇在他的臉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閉上眼,等待著疼痛到來。
但出乎意料的是,想象之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他反而聽見了“啪”的一聲輕響,然后就是一聲屬于女人的痛呼。
路遠遠一睜眼,就看見一只棱骨分明的手從他左耳后探過來,環過他的側臉,呈半圓形擋在他的眼前,抓住了那只扇過來的右手。
那時候,路遠遠的大部分視線都被一只左手手腕給擋住了,那只手骨節分明,上面沒有帶任何裝飾品,手骨上有凸出來的一塊圓骨,手背上能看到青筋,離得太近了,路遠遠似乎聞到了被太陽曬過的麥田的氣息。
后來他才知道,那是司銘常用的香水的味道,他以前沒聞過,但那時候他卻覺得很好聞,他只看見兇狠的女人被人鉗制著,想撲過來卻又牢牢的被人擒住,他被人擁在懷里,后背緊貼著寬闊堅硬的胸膛,一抬頭,就看見了一截棱角分明,微微抬著的下巴,和在滾動的喉結。
很高,很有力,也很安全。
像是有人為他開出了一片天,讓他短暫的,有了一個能縮起來,躲藏的地方。
“你是誰!”女人的手被抓著,嗓門卻高亢的喊著:“松手,放開我!”
路遠遠被這嘹亮的嗓音震得一顫,人都跟著向后躲,但他身后的人壓根動都沒動一下,該怎么抓著的手依舊是怎么抓著的,女人如何用力都掙脫不開。
他不過是從稍微遠點的地方徹底擠到了人家臂彎里去罷了。
“司少——”保安在一旁手足無措的站著,他沒想到司銘會突然出來制住那個女人,想上來幫忙又插不上手,急的直跺腳。
“你知道他是誰嗎!你知道他做過什么嗎?”女人撕心裂肺的吼著。
她不認識這個突然竄出來的人,她下意識地認為這是路遠遠的朋友,以前也不是沒人給路遠遠出頭,但這些人的善心不過就是突然冒出來一絲罷了,她只要一吼,就都能吼回去。
畢竟大部分人都習慣為自己權衡利弊,當意識到這件事情不是兩三句話都可以解決的,每個人下意識的都要離麻煩遠一點,免得被沾上。
女人這樣一喊,路遠遠也反應過來了,他不能在這里吵起來,他還要上學讀書,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一想至此,路遠遠就想推開司銘,但他才一動,就聽見一道清冽的聲音從頭頂上落下來,他說:“知道。”
路遠遠渾身一僵。
連帶著對面的女人也跟著怔愣了一瞬,這一瞬間就像是她爆發的前兆一樣,過了幾秒鐘,她退后了幾步,又一次嚎了起來。
是那種沒有眼淚的干嚎,要把血從胃里咳出來一樣的嚎。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保安都有點難以相信,原來人類這樣小的喉嚨里居然能嘶吼出這樣的聲音,像是要把所有的悲愴都揉到這一陣陣嘶吼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比起來妻子來說,一旁的丈夫沉默的像是一尊雕塑,他木然的抱著相框,不動,不喊,就那樣站著,相框上的少年郎還在笑,無知無覺的在另一個世界望著這一場鬧劇。
“你知道,你知道!那你為什么還要幫他,他害了我的孩子,我的兒!”
丈夫無聲的將手里的相框面向了路遠遠。
路遠遠像是突然被拉回到了很多天以前的那個醫院里,他透過這張相框,想到了那只垂在床邊青白的手,呼吸間似乎又聞到了尸體和消毒水兒混合的味道,一股愧疚直接涌上腦袋,路遠遠下意識地往司銘的懷里偏過了臉。
但只是一瞬。
下一瞬,司銘已經抬起了手,剛才擋在他面前的那只左手現在鉗住了他的下巴,把他扭過去的臉又扭回來,讓他正面這對夫妻,和那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