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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仞遙當初與天道對抗,以為天道抹去了他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痕跡,讓所有人都忘記了他。
但相遇只要發生,便總有故人可逢,有故景可尋。
這些是他扎在這個世界的根,縱然樹桿被砍除,根系也如另一處枝丫,在大地里靜默地繁茂。
天道抹殺不了他們。
謝仞遙與菩薩岑寂悲憫的目光對視良久,兀地道:“顧淵峙,我好像確定我要走的路了。”
顧淵峙上前一步,與他并肩,什么都沒問,只道:“我陪著師兄?!敝x仞遙也并未再多說什么,他低頭從儲物戒里拿出在路上的買細香,抽出了三根點燃,插在了王聞清那半截樹枝旁。他后退一步,雙手合十,對著瘸了腿的菩薩彎腰拜了三拜。當年離開后,他們一路平安,各有歸宿。
王聞清也是。
當年許了愿,既遂了意,今日便來還愿。
菩薩滿目塵土,坐在臺上,堂而皇之地受了謝仞遙這三拜。
三拜過后,謝仞遙站起了身。
過往的一切在這一刻塵埃落定,從明天開始,一如當年他們從萬州秘境離開,便只能往前了。
謝仞遙不再看菩薩,轉過臉去看顧淵峙,問他:“你有什么心愿嗎?”顧淵峙被他問得猝不及防:“師兄怎么突然問這個。”謝仞遙眼睛彎了彎,認真看著他:“今天不是你生辰嗎?”他說罷,雙手一攤,面上露出些無奈:“可惜匆忙,沒來得及給你準備什么?!鳖櫆Y峙以為他不記得了。
從論道會到鐘鼎宗,再下通天海,他們這一年多過得急促,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生辰,謝仞遙給忘了,實在是太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了。
顧淵峙見他念著,就已經高興得很了。他上前,將謝仞遙抱住:“什么都不用準備?!彼掳驼碓谥x仞遙柔軟的發頂,只覺得此時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便又低低說了句:“這樣就很好?!?
謝仞遙被他擁著,抬眸,瞧見了窗外的月亮。月光高高掛在天上,謝仞遙瞧了好一會兒,突然道:“我當年回了落瓊宗,早晨掃地,晚上練劍,收劍的時候,師尊和師弟師妹都睡了,就只有月亮陪著我。”“收了劍,山頂夜里的涼風刮過來,讓人脾肺都沉靜,只覺得一切踏實,往前瞧,日子是一眼望見頭的平安淡然?!?
謝仞遙抬起手臂,攀上了顧淵峙的背:“顧淵峙,明天回了落瓊宗,怕就沒有這樣安靜的時候了?!薄澳阏娴臎]什么想要的嗎?”前路風雨急相逼。
顧淵峙靜靜聽他講著,想著十幾歲的謝仞遙獨自在落瓊宗練劍樣子,卻怎么都勾勒不出具體的模樣。他錯過了那些年。
“有想要的了,”顧淵峙聲音中帶著笑意,“師兄將你十幾歲練的劍,給我看一次吧?!敝x仞遙從前拿劍,向來是為了對敵。
這是第一回拿劍,劍上沒有殺意。
院內月光大盛,碎銀一般鋪了滿地,照在謝仞遙微微抬起的手腕上。他腳下是雜亂的細草,身旁古樹沉寂。
本是靜默的畫,隨著他的抬腕,一下子流動鮮活了起來。拂雪隨著他的動作,銀白劍刃拂過月光,劃出一道又一道盛圓弧線,像大地上另一輪滿月。而劍意□□水。
矜伐劍法往后愈發凌冽,謝仞遙的動作也愈發地大,但因沒有殺意,起落之下,只迸發了最純粹的美。
顧淵峙坐在那里,拿著謝仞遙廣袖隨著劍招,浮散在月華之中,又隨著他的動作,裹著他纖細身影,游走得輕盈。風聲簌簌,滿樹繁茂樹冠漩落無數青葉,被他清冽劍意卷走,高高拋起,細雨般落下。十七歲的謝仞遙,在落瓊宗蘊滿云霞的山頂,抬劍形招,多顯青澀。而此時,低眉抬首,劍意從容。顧淵峙于此時,才驚然發現,原來他已經和師兄,認識了這么長時間。長到如果他們是對普通凡人,已經度過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