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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屋內(nèi)傳出兩聲隱忍的咳嗽。
丫鬟撇了撇嘴,嫌棄的用手揮了揮,生怕里面那人的病氣過到她身上,退后兩步把兩碟看不出油水的素菜隔著窗臺放到里面的桌案上。
細(xì)瞧,桌案上已積了薄薄一層灰塵。
斑駁刻痕的繡凳忽的落下一只手,那只手過分的蒼白細(xì)弱,像一節(jié)凋零的荷花莖,隨意一道清風(fēng)吹過,就能撲簌簌奪走它全部的生命力。
“夏春。”
女子用力抓著繡凳,指尖泛著更深的病白,借著力撐著身子半靠在床邊,如此簡單的動作,卻使得她更嚴(yán)重的咳嗽,半晌才停。
這屋子不大,卻因東西過少而顯得空蕩寬大,敞著的窗戶吹落幾片雪花,低幔的帷帳被這寒氣吹隴,女子眉目晦暗的坐在層層紗幔之后,空蕩蕩的中衣穿在她身上,領(lǐng)口處浸染點點猩紅,乍然看去,竟覺得陰森的可怕,不似人間景象。
夏春悚然一驚,也被她現(xiàn)在的模樣嚇了一跳。
她恍然記起,兩年前初初見到姜回時,女子唯唯諾諾的跟在姜大人身后,兩人不知說了什么,但大約是不愉快的,她瞧不見姜大人的臉色,卻能看見女子臉上破碎卻極力強(qiáng)撐討好的笑容。
那時,姜回已經(jīng)淪為了滿京城的笑柄,明明不過十五歲,卻整日里衣著深沉,偏還滿頭珠釵,恍若一朝得了運的商戶婦人,恨不得把家當(dāng)全都穿戴出來,瞧著風(fēng)光,實則上不得臺面。
行事又是一副訥言寡淡、畏畏縮縮的模樣,便更是招人厭棄。
縱使如此,那一張臉即便昧著心也不能說其貌丑。
可眼前的女子,卻瞧不出一星半點昔日的影子。瘦的仿若枯骨覆上一層薄薄面皮,嘴唇卻紅如朱砂,似鬼如魅,端看一眼,就能判其命不久矣。
可詭異的是,女子的眼睛非但沒有半分病氣纏身的垂垂暮矣,反而鋒利滲冷,比永州的颯颯初雪還要寒涼。
“干什么?”夏春拍了拍胸脯,沒好氣的回了一句。
心下嗤之以鼻,樣貌再好又如何?做了麻雀變鳳凰的勾當(dāng)不還是做了妾,以至于最終淪落到這個下場。
姜回目光落在夏春身上,咽下喉中癢意,半晌,嗓音斷續(xù)無溫道:“我要水。”
“沒幾日活頭了還這么多麻煩事,有大小姐的命卻無大小姐的運,也不看看自己到底什么地位,還妄圖掌管內(nèi)宅,最后連累我也陪著你到這個窮鄉(xiāng)僻壤。”
夏春越說越氣,茶壺猛地一摔,將將夠的半壺水歪歪斜斜在食盒里灑了大半,瞧著這一片狼藉,憤道:“我要是你,便一頭撞死,早死早超生!”
她狠狠道:“下輩子投胎千萬記得睜大雙眼,看清你身邊的人是人是鬼!別在成個笑話偏自己還無知不覺感恩戴德,實在可笑的很!”
“笑話……”姜回喃喃道,忽然低低的笑出聲,臉上卻沒有半分表情,“真是好一出笑話,好一出戲!”
這兩年,當(dāng)真如一場南柯記,大夢一生,她父親母親,她二叔堂嬸,她胞弟,謝家主母大夫人……哪個不是披著面具在她面前演了好大一出戲。
一張張端著高貴的面孔從眼前掠過,千帆之后,只余作嘔。
她孤身一人入了這世家大族的權(quán)利場,從踏進(jìn)姜家大門的一刻起,就做了他人算計的棋子。
因為父親想要攀權(quán)附勢所以她這個丟失十五年無人問津的女兒才被想起來,不過回家一月就被推出去做了失敗也不可惜的探路石。
一場桃花宴她醒來時莫名其妙和謝府世子衣衫不整被人捉奸在床,人人斥責(zé)她攀權(quán)附勢,手段下作令人不恥,謝家家風(fēng)清正,世代文官,發(fā)生此事自是顏面盡失,流言蜚語傳了一月,終咬牙納了她進(jìn)門。
至于為何是納,如今想來,無非是他父親怕失了眼前利益迫不及待,也是謝家那位當(dāng)家主母有意為之。
從頭至尾,沒人在乎真相是什么,更無人在意過她的想法,畢竟,她一個半路回來的孤女能嫁給謝家最出色的世子爺,哪怕是側(cè)室,也都是燒了高香了!
謝家郎君,芝蘭玉樹,貌如朗月,從小天資聰穎,未及冠便已是正六品工部主事,又是候府世子,極得謝太傅寵愛,親自取名,謝如琢,早早定為世子,可謂前途無量,她嫁給他,自是招惹了無數(shù)嫉恨。
后來,那位世子遵旨外放,她獨自留在謝家,內(nèi)宅復(fù)雜,她不時被人明里暗里使絆子出丑或是污蔑陷害,而謝夫人瞧不上她鄉(xiāng)野長大舉止粗陋從頭至尾冷眼瞧著她被人刁難不聞不問,最終,她被逼淪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