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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嘈雜里,唯有封澄與遲太師,一人站于茫茫夜色前,一人坐于堂下眾生上,封澄平靜地抬起眼睛,目光透過他的鎏金面具,觸碰到他的眼睛。
然后,封澄心中便隱隱覺察異樣——他在笑。
遲太師笑著拍了拍手:“將軍,做出這副涇渭分明的樣子來談生意可不行。”
封澄道:“誰和你談生意。”
遲太師道:“既不是談生意,那便沒得談了。各人有各人的活路,即便是將軍乃神仙降世,也沒有擾了旁人生計的道理。”
封澄冷笑不止:“你說的生意,就是把一群一群的活人投在血池里頭,叫好端端的人怨氣糾成一團、永不超生?”
聞言,一人坐不住了,拍案罵道:“我等泡血池,只用些許靈獸與藥材,何時用了活人!”
更有人煽風點火道:“我等豈能任你這番栽贓?定要一紙訴狀送上前去,叫圣上斷個清白才是!”
封澄嗤笑:“用靈獸?你是覺得我傻,連靈獸與活
人的骨頭都分不出來么?”
當即便有人道:“口說無憑!且這有你什么事!血池延年益壽,修士不必鉆研此道,你又何必插手!”
再說下去簡直沒完沒了,封澄沒耐心與這幾人死纏,冷冷轉身,道:“話已送到,我再不相陪了。”
突然間,身后有一道聲音,輕輕地喚住了她。
“封將軍,”他微笑,“修士,也很喜歡血池,為什么你不喜歡。”
畢竟斷肢重生、返老還童的機遇,可不是每個修士都有。
在場眾人有修士,亦有凡人,聞言,同仇敵愾地看向了她,仿佛視這只異類為仇一般,封澄的腳步在門口頓了頓,她冷笑一聲,轉身離去了。
絕途之上,并無同類。
賦閑在京的日子過得流水一般自在,封澄這些時候也總不敢在趙負雪面前晃,只趁著夜深無人的時候,悄悄地摸到趙府門前,再小心翼翼地落到他的屋頂上。
血池的記憶混沌而不清,而痛覺卻彌留在她的身上,歷久彌新,令她徹底無從入眠。
此心安處,只有一片并不舒適的屋頂。
封澄躺在趙負雪的屋頂上,翹著二郎腿,黎明將近時,離開了趙府。
屋中傳來輪椅的轆轆聲。
片刻,屋中燭火一明,趙負雪一身素凈白衣,靜靜地看著她遠去。
最近邊關并無戰事,原本四處興風作浪的持劫不知為何老實了許多,封澄在京城,一日也未曾閑著,不過短短一月,便同天機所混成一片,攪得洛京人人自危,生怕封澄當真踐諾,將事情鬧得無可收拾。
封澄越查,越是沉默以對。終于一日,更夫在某一大員的宅邸前見到了掛在門廊上的,一連串的頭顱。
天下大嘩。
重壓之下,即便姜徵也不得不將人召進宮中,她一見封澄,便忍不住道:“阿澄,你樣子不太對了。”
鳳座之旁設了一軟椅,身著玄色的少年將軍沉默地捏著茶杯,她實在是與當年差別太大了,面無表情,神色陰鷙而蒼白,連帶著當年一笑便堆起的兩團嬰兒肥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姜徵忍不住地想,長煌風沙,真能將一人變成如此天翻地覆模樣么?
還是說,將人變得天翻地覆的,并不是那些殺不盡的天魔。
封澄垂下了眼睛,道:“他該死。”
那人的手指是與那四個同胞兄弟如出一轍的模樣。
如此沒頭沒腦的一句,姜徵偏了偏。
封澄道:“我有時在想,人世間為什么有長生與短壽,為什么有人有魔,為什么善惡不報。”
姜徵知道,此時只能沉默。
她自顧自地拋了拋茶杯,眉宇間似乎有一瞬濃得化不開的陰鷙。
“爛透了,”她道,“全都清洗一遍,才像個人樣。”
敏銳的直覺令姜徵覺得此時不說些什么,封澄是要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了,方張了張嘴,便有人驚慌無比地進來稟報:“不好了封將軍,尊者舊傷發作,出事了!”
剎那間,封澄把玩的茶杯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姜徵終于在她臉上看到了這幾日里少見的人樣,封澄顧不及其它了,立即縱身而出,一路不停地落到了趙府門前。
趙年在門口等候,不知為何,看向封澄時,眼中有幾分異樣的味道,封澄無暇顧及,轉身便急切道:“我師尊呢?他好端端的,怎么又出事了!”
聞言,趙年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片刻,冷冷道:“封將軍近日風光得很,回京許久,未曾前來問候一句,一來,便是興師問罪了。”
她一見到這封澄,腦仁里便止不住地疼,一邊深恨她四處惹事,一邊痛惜她天賦卓絕,見封澄怔在原地,她也不作他言了,道:“人已進了禁地,你若果真掛心他,不如在惹出滔天事端時,稍微念及些尊者的清譽——教養出一個當街行兇的徒弟,難道尊者臉上光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