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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嫂是頭一個聽進去的,她娘家窮,人口還多,打小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周家這頭于她而言就是福窩窩。在得了婆母的叮囑后,她立刻就表了態,旋即又想起一事兒:“阿娘,我娘家還有倆妹妹,大的那個只比我小了兩歲,干活格外的勤快,您看要不給二山子……”
畢竟,像周家阿娘這種只想著吃里扒外的蠢貨很少,大堂嫂雖也有小心思,不過好歹她帶了腦子。
平心而論,自己掉進了福窩窩里,卻看著娘家人吃苦受罪,真的不是一般般人能忍心的。可想要救娘家所有人又是完全不現實的,大堂嫂思量之后,便索性將賭注壓在了妹子身上。想著若是自己的妹妹能嫁過來,便也是跟著一道兒享福了,娘家那頭少了一個吃飯的人不說,回頭還能得一筆聘禮,怎么算都是極為劃算的。
“二山子倒是不急……”大伯娘都不用思量就知道自家兒媳是甚么打算,不過她倒也不反對,畢竟大兒媳手腳勤快是事實,作為她的娘家妹子,應該不會差到哪里去。
唯一的問題是,就算那是她親兒子,這親事也不是她說了算的。
見兒媳很是有些失望,她便又道:“如今剛入冬,有些話也不好說,畢竟一般人家結親都在秋收或開春那會兒。這樣好了,你也努力一把,最好找個冬日里能懷上。到時候,在阿娘跟前也好說話。她呀,就喜歡能干活又能生養的,你干活不賴,可嫁過來都堪堪一年了,這不還沒開懷嗎?”
大堂嫂羞得滿臉通紅,卻也暗暗覺得這話沒錯,當下便擱在了心上,發誓一定要在過年前揣上一個。
這頭,周家甭管暗地里如何,明面上還是很和氣的,就連最能作的周家阿娘在被阿奶當面一通說教后,也老實了起來。至于究竟能老實多久,還是未知數,可起碼在短時間內,她是不敢作幺的。
下頭的雪越下越大,直到整個院子都被皚皚白雪覆蓋,至于屋頂上更是堆滿了厚厚的積雪。
在雪下了一天一夜都未曾停止后,阿奶便讓幾個兒子孫子輪流上屋頂掃雪,生怕將屋頂給壓塌了。還真別說,這絕對不是杞人憂天,往年村子里都有房頂甚至整個屋子都被壓塌的情況出現。不過周家倒是沒碰到過,一來阿奶警醒,二來周家是青磚瓦房,跟泥瓦房就不是一個檔次的。
不過,饒是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當這冬日里的第一場雪,在五天后還未曾停止時,所有人都愁上了。
天氣比預想中的更壞,哪怕周家有糧有炭,怕是接下來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這檔口,所有人白日里都擠在了堂屋里,只因屋子里一直點著炭盆子。周蕓蕓也是如此,索性就將自己屋里的靠背椅扛了過來,天天坐那兒看伯娘嫂子做女紅,來了興趣時,也跟著戳兩針,不過她也是真沒做女紅的天賦,最終索性攬下了做飯的差事,拖著阿爹天天窩灶間,至少這里暖和。
只這般,過了足足八天,外頭的雪才慢慢的小了下來,直到最終停止。然而彼時,站在院子里往遠處望,甭管是前頭的楊樹村還是后頭的大青山,全被皚皚白雪所籠罩,目光所及處,俱是一片雪白。
冬天,真的來了。
☆、第019章
冬天是這個年代最為可怕的季節,沒有之一。
僅僅是第一場雪,就壓塌了楊樹村好幾戶的屋頂。倒不是因著他們懶,而是家中男丁少,以及又是泥瓦房,一旦積雪超過一定厚度,壓塌不過是時間長短問題。又因著周家這邊一切安好,周家阿奶便讓大伯帶著幾人去村里幫忙,不說旁的,至少幫著搭個棚子,或者趁著雪停了之際將屋頂加固一下。
萬幸的是,積雪雖將屋頂壓塌,卻并沒人受傷。加之村子里多半都是沾親帶故的,里長又處理得妥當,不到兩日,基本上就已經妥了。可惜,這僅是第一步。
積雪的問題不大,真正麻煩的是吃食和衣裳棉被。
并非所有人都跟周家那般警覺,早早的發現天氣不對勁兒,提前買好了足夠用的吃食和日用品。事實上,大部分莫說完全沒想到今年的雪來得這般早,就算有幾個家中有老人的提醒了小輩兒,可家中并無太多余錢,壓根就做不到提前準備。
更有甚者,早在秋收之后,就急急的賣掉了除卻口糧之外的所有糧食。看到這種情況,卻是真的傻眼了。
再有就是衣裳和棉被。
真正要論起來,周家這頭也沒有完全做好準備。原因很簡單,就算周家阿奶提前買回了足夠用的土布和棉花,可要全都做好卻仍需要花費良久。之前,周家上下都在忙碌,或是做家事,或是賣糖塊賺錢,再不然就是拾柴砍柴。比起這些,顯然做衣裳棉被用不著那般著急。
事實上,整個周家做好衣裳被褥的,只有唯二的周蕓蕓和周大囡。前者是大堂嫂幫她趕工的,后者則是自己起早貪黑趕出來的。
好在周家的情況跟其他人家不同,人家是真的沒有衣裳穿。舊年的衣裳都是穿了好些年頭的,不說都打滿了補丁,就說里頭的棉花好了,都板結成塊了,壓根就不暖和。而周家這邊,每年都有新衣裳,除非是跟周三囡那種德行的人,年年做的衣服不出多久就給弄得又臟又破的,多半人還是很愛惜衣裳的,完全能穿著舊衣縫制新衣。
只有才嫁進來不到一年的兩位堂嫂,略有些捉襟見肘。
兩位堂嫂的窘迫,周蕓蕓都看在眼里,回頭就同周家阿奶提了提。阿奶倒也痛快,左右土布還剩下不少,額外多給了兩人能夠做一身衣裳的料子,棉花也給了。同時,又讓兩位伯娘拿自己陳年舊衣給她倆暫時穿著對付一下,沒的家里啥都有,還要將人凍出個好歹來的。
然而,這僅僅是周家。
天氣并未隨著雪停而好轉,相反卻是一日冷過于一日。而先前落下的雪,也并未因著太陽升起融化,甚至在之后的幾天,偶爾夜里還會下點兒小雪,每回白日里鏟過的院子和道路,第二天一早起來,仍是積了一層不算薄的雪。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糧價飛漲。
準確的說,是物價飛漲。不過,比起只漲了兩三倍的油鹽醬醋,甚至比起漲了四五倍的土布和棉花,糧價才叫真正的觸目驚心。
周家機警,旁人也不全是傻子。都到了這份上,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莫說今年了,怕是來年都未必能暖和回來。而一旦錯過了春耕時分,等于明年一季的收成都泡湯了。這還是往好的方向看的,若是事態嚴重了,指不定來年一整年都要顆粒無收了。
如此一來,糧價如何能不高?
有道是,民以食為天。且不說能否吃得好,最起碼也要吃得飽,乃至最低底線——別餓死。
可惜,到了這份上,誰也不敢給予保證了。很快,還不到臘月,賣兒賣女的人就多了。當然,話是這么說的,除非真的到了餓死的地步,一般人是不可能賣兒子的。可村子里卻已經有三戶人家賣了閨女。
“大囡,也是你命好,投身到了咱們周家。你也別再鬧騰了,看看你素日里玩得好的幾個小姐妹。草妮子昨個兒就被賣了,你道是賣了多少?兩斗玉米面,還不夠你吃半拉月的!”大伯娘一面做著針線活兒,一面半是告誡半是嚇唬的道。
雖說大伯娘的確存了趁機唬住閨女的心思,不過她這話卻是完全屬實的。草妮子是村頭那邊張家的閨女,就是里長他們一族的,沾了點兒親戚關系。只是比起家里連牛都有的里長家,草妮子他們家顯得要窮困潦倒多了。
周蕓蕓依稀記得這個人,當然是從原主的記憶里翻到的,標簽是堂姐的朋友。跟原主本身不熟,卻因著時常來家里尋堂姐,多年下來也算是有些交集。
“被賣了?”周蕓蕓略有些不敢置信的問道。
見自家閨女沒接口,倒是周蕓蕓一副被唬到的模樣,大伯娘頗有些哭笑不得:“蕓蕓別怕,你阿奶寶貝著你呢,賣了誰都不能賣了你。再說了,就咱們家這情況,也落不到賣人的地步。”
“可……”周蕓蕓有些欲言又止。
她能說甚么?說自己完全沒想到買賣人口這種事情竟然真的能發生,還是發生在自己身邊,在她記憶里認識的人身上。
說真的,周蕓蕓只覺得一陣戰栗。
兩斗玉米面就換了一個人,人甚么時候竟是淪落成為牲口一般的物件,隨意買賣,還價廉物美?就算周蕓蕓對古代的計量單位不是很清楚,可她也知道,若是兩斗大米的話,約莫是三十斤。可玉米面比大米要輕,應當不到這個分量。
再有方才大伯娘也說了,都不夠堂姐吃半拉月的,這也是實話。因為便是周家這邊,也不可能頓頓有油有炒菜,因而就算是小姑娘也是結結實實吃一碗飯配兩個餅子的,算下來一天兩斤糧食還真就不是夸張了說。
不過,那也是以往需要干活的時候,這幾日阿奶已經開始逐步減少了份量,就是做的不大明顯。飯更稀薄了,餅子也小了,估摸著下一步大概是減少餐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