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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最后一縷天光被徹底吞噬。
血色輪盤緩緩轉動,每一次旋轉都帶著沉悶如遠古巨獸心跳的轟鳴。那輪盤上的符文活了過來,化作億萬道纖細如發絲的紅色靈線,從天空垂落,如同下起了一場猩紅色的雨。
靈線無聲無息地穿過屋瓦、透過墻壁、撫過街巷。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甚至沒有一絲痛苦的聲音。
許昊單膝跪在廢墟中央,手中的鎮淵劍插在碎裂的青石中,劍身嗡鳴不止。他渾身浴血,玄青長袍早已被染成暗紅,衣襟破碎,露出里面同樣被血跡浸透的中衣。他抬起頭,看著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瞳孔劇烈收縮。
距離他最近的是一家叁口。
男人約莫叁十來歲,穿著粗布短褂,原本正護著妻兒向城外逃去。此刻,一道紅色靈線輕輕穿過他的眉心。男人身體微微一顫,臉上的驚恐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安詳的微笑。他松開護著妻兒的手,緩緩坐倒在地,靠在半堵斷墻邊,閉上了眼睛。呼吸漸弱,直至停止。
他死的時候在笑。
旁邊的婦人懷里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女童。靈線同時穿過母女二人的胸口。婦人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孩子,眼中最后一絲擔憂散去,她也笑了,那笑容溫柔得如同看著孩子熟睡。女童的小手還攥著母親的衣角,小臉上掛著甜甜的笑,仿佛正做著一個美好的夢。
叁人的身體沒有倒下,只是保持著坐姿、抱姿,像叁尊栩栩如生卻已失去生命的雕像。
紅色靈線如蛛網般在城中蔓延。
每條街巷,每座院落,每間屋舍。靈線所過之處,百姓們一個個停住逃竄的腳步,臉上的恐懼被安寧取代,然后微笑著坐下、躺下、靠著,在極致的平靜中失去生機。有人死在灶臺前,手里還握著鍋鏟;有人死在門檻上,一只腳邁出屋外;有人相擁而死,臉上還掛著幸福的笑。
整座落月城,在血月之下,陷入一片詭異的、溫柔的、死寂的安寧。
許昊握劍的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脫力,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眼前這幅景象太過駭人,太過詭異,太過……慈悲。
“世道太苦。”
林川的聲音從高空傳來,平靜如古井深潭,卻清晰地響徹在每個還活著的人的耳畔。
他踏在血月之下,墨色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袍身上的暗金云雷紋在血光映照下流轉著妖異的光澤。他俯視著下方這座正在“安眠”的城池,眼神中沒有任何得意,沒有任何殘忍,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憫。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林川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千載歲月中淬煉而出,“凡人百年,苦多樂少。修士千年,劫難重重。這世道本就是個巨大的泥沼,所有人都在其中掙扎,越掙扎,陷得越深。”
他的目光落在許昊身上。
“許昊,你看看他們。”林川抬起手,指向那些面帶微笑死去的百姓,“我賜他們無痛的長眠,賜他們在最美夢境中安然離去。沒有恐懼,沒有痛苦,沒有死前的掙扎與絕望。這難道不是一種慈悲嗎?”
許昊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瘋狂沖撞,想要破體而出。
“你若喚醒他們,只會讓他們面對兩界崩塌的絕望。”林川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誅心,“鬼界崩潰,輪回終止,靈氣逆沖,法則崩壞。那時的人間,將是真正的煉獄。瘟疫、饑荒、天災、人禍,凡人會在痛苦中哀嚎數月才死,修士會在靈脈逆沖中爆體而亡。你救他們,是在害他們。”
“你在給他們選擇死亡方式的權利?”許昊終于嘶啞地開口,聲音破碎得像破舊的風箱,“還是在用你的慈悲,剝奪他們選擇活著的權利?”
林川沉默了。
血色輪盤依舊在轉,紅色靈線依舊在垂落。城中還活著的人已經不多,除了修士們勉強用靈韻抵抗著靈線的侵蝕,普通百姓幾乎都已“安眠”。
月琉璃和月清荷并肩站在府邸廢墟的最高處。
月琉璃一身墨綠勁裝已經多處破損,腰間銀鏈斷裂,長發散亂地披在肩頭。她化神后期的靈韻全力爆發,在周身撐起一道淡綠色的屏障,勉強擋住不斷襲來的紅色靈線。但屏障在靈線持續的侵蝕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
月清荷的情況更糟。她素白長裙已被鮮血染紅大半,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是之前被血色鎖鏈擦過留下的。她臉色蒼白如紙,卻依然咬牙維持著靈韻輸出,與姐姐的屏障融為一體。
姐妹二人的手緊緊相握,指甲都嵌進了彼此的皮肉里。
“姐……”月清荷的聲音在顫抖,“撐不住了……”
月琉璃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妹妹的手。她的目光掃過下方那些面帶微笑死去的百姓,掃過遠處正在苦苦支撐的葉輕眉、風晚棠和阿阮,最后落在天空中那個墨袍身影上。
那是林川。
是曾經拯救過兩界的英雄,是如今屠戮眾生的魔頭,也是……她女兒曾經愛過的人,她自己曾經的道侶。
復雜到極致的情感在她胸中翻涌,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撕裂。
另一邊,葉輕眉、風晚棠和阿阮的處境同樣危急。
葉輕眉翠綠短袍上已沾滿塵土和血跡,她不斷從腰間藥囊中取出丹藥捏碎,淡綠色的藥霧在叁人周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但這屏障在紅色靈線的侵蝕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正在快速消融。
“藥快用完了……”葉輕眉咬牙道,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她看著那些在“美夢”中死去的百姓,看著那些面帶微笑的尸體,作為藥谷弟子、作為醫者的信念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沖擊。她學醫是為了救人,可如今,她連自己都救不了,更救不了這座城。
風晚棠擋在二人身前,藏青勁裝早已破損不堪,高開叉的衣擺被撕裂,露出里面深灰色連褲襪包裹的修長雙腿。襪身上有多處破口和血跡,但她依舊穩穩站立,黑色金屬細跟戰靴踏在碎石上,每一次踢擊都將襲來的靈線震開。
但她能感覺到,體內的靈韻正在快速消耗。半圣布下的大陣,哪怕只是余波,也不是化神期能夠長久抵擋的。
阿阮被護在中間,小姑娘鵝黃比甲上沾滿塵土,淺粉襦裙下擺被撕破。她緊緊攥著胸前那個舊荷包,仰頭望著天空中的夏磊,眼中滿是淚水。
又一道紅色靈線突破屏障,直刺葉輕眉心口。
風晚棠閃電般側身,修長左腿高高踢起,黑色戰靴精準地踢在靈線上。靈線應聲而斷,但斷口處迸發的反震力讓她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后踉蹌兩步,嘴角滲出血絲。
“晚棠!”葉輕眉驚呼。
風晚棠擺擺手,擦去嘴角血跡,重新站穩。她抬頭看向天空中的夏磊,那個黑裙女子依舊靜靜立在林川身側,赤足踏空,臉上蒙著黑紗,看不清表情。
“為什么……”風晚棠低聲喃喃,“明明可以輕易殺死我們,為什么只是阻攔?”
這個問題,同樣縈繞在許昊心頭。
高空之上,林川看著下方苦苦支撐的眾人,看著許昊眼中翻涌的掙扎與痛苦,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許昊,讓你的人停下吧。”他緩緩說道,“這場考試,考的是你,不是他們。”
話音落,夏磊動了。
她身形如鬼魅般從高空飄落,黑裙在空中鋪展如夜幕,赤足點在虛無中,漾開一圈圈淡青漣漪。她落在葉輕眉叁人前方十丈處,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了手。
一柄短劍出現在她手中。
劍身漆黑如墨,只有叁寸長,劍刃薄如蟬翼。她握著劍,卻沒有刺出,只是輕輕一揮。
一道柔和卻無法抗拒的風墻憑空而生,橫亙在她與葉輕眉叁人之間。風墻無形無質,卻將襲向叁人的紅色靈線全部擋下,也將叁人的去路徹底封死。
葉輕眉試圖沖破風墻,但她的靈韻撞在墻上,如同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風晚棠一腳踢在風墻上,黑色戰靴與無形風墻碰撞,發出沉悶的轟響,風墻紋絲不動,她自己卻被反震力震得倒退叁步,藏青勁裝下的胸口劇烈起伏。
“沒用的。”葉輕眉苦澀道,“那是半圣的法則之墻,我們破不開。”
阿阮怔怔望著風墻后的夏磊。
黑裙女子背對著她們,面朝許昊和月家姐妹的方向。她赤足站在廢墟上,腳踝纖細,腳背上淡青色的風旋紋路在血光下若隱若現。她手中的短劍低垂,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沉默的阻攔。
就在這時,大陣的中央,那塊懸浮在血色輪盤下方的鎮魂印,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印身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開始脫落,如同剝落的墻皮,一片片飄散在空中。每一片符文脫落,都會引動下方城池中對應區域的靈壓劇增。
一塊巨大的碎石從高空墜落——那是之前被鬼氣侵蝕崩塌的望月塔殘骸,此刻被靈壓震碎,化作無數鋒利如刃的石片,如暴雨般砸向下方。
其中一片最大的,直徑足有丈許,正朝著阿阮頭頂砸落。
阿阮仰頭望著那片壓下的陰影,一時間竟忘了躲避。或者說,她知道自己躲不開。
葉輕眉和風晚棠同時驚呼,想要撲過去,卻被風墻死死擋住。
千鈞一發之際。
夏磊頭也沒回,只是左手輕輕一抬。
一道淡青色的風刃憑空而生,精準地斬在那塊巨石中央。巨石在半空中轟然炸裂,化作無數細小的碎石,四散飛濺。大部分碎石都被風墻擋下,只有幾塊較小的擦著阿阮身邊掠過,在她鵝黃比甲上劃出幾道破口。
阿阮跌坐在地,怔怔望著前方那個黑裙背影。
夏磊做完這一切,緩緩轉過身。
她臉上依舊蒙著黑紗,只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鳳眼。那雙眼睛看了阿阮一眼,眼神冰冷,似乎還帶著一絲責怪——責怪她為什么不躲,為什么要讓自己陷入險境。
但阿阮分明看到,在那冰冷之下,藏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關切。
就像當年在破廟里,那個黑裙姐姐給她糖時,雖然面無表情,眼神卻是溫柔的。
阿阮的淚水終于決堤。
她跪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攥著那個舊荷包,攥得指節發白。她沒有再試圖沖擊風墻,沒有哭喊,只是無聲地流淚,淚水順著臟兮兮的小臉滑落,滴在身下的碎石上。
風晚棠和葉輕眉停下動作,看著阿阮,又看向夏磊,眼中都露出復雜的神色。
她們終于明白了。
夏磊不是在殺她們,而是在用這種方式,讓她們“合理地”停下,讓她們“不得不”放棄沖陣救人。她在用冰冷的阻攔,給她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不是你們不救,是你們救不了。
這份溫柔,太過殘酷。
高空之上,許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些在“美夢”中死去的百姓,看著月家姐妹苦苦支撐的屏障越來越薄,看著葉輕眉叁人被風墻所阻,看著阿阮無聲的哭泣,看著夏磊沉默的背影。
林川的話語在他腦中回蕩。
“世道太苦……我賜他們無痛的長眠……這難道不是一種慈悲嗎?”
慈悲?
許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只手握著鎮淵劍,斬過妖,除過魔,救過人,也殺過人。這只手沾過血,也擦過淚。這只手曾經很弱,弱到連煉氣期的門檻都跨不過;這只手現在很強,強到能斬開半圣大陣的一角。
但這只手,救不了這座城。
“你說得對……”
許昊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他抬起頭,看向林川,眼中布滿了血絲,卻奇異地帶上了某種明悟。
“或許死了更輕松。不用面對饑荒,不用面對瘟疫,不用面對親人離世,不用面對這個世界所有的丑陋與痛苦。”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或許對他們來說,在美夢中安然離去,真的是最好的結局。”
林川靜靜看著他,等待下文。
月琉璃的屏障又薄了一分,淡綠色的光膜幾乎透明,紅色靈線已經能穿透進來,在她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
月清荷悶哼一聲,素白長裙上又多了一道傷口,鮮血汩汩涌出。
葉輕眉的藥囊空了,她頹然坐倒在地,翠綠短袍沾滿塵土。
風晚棠依舊站立,但藏青勁裝下的身軀在微微顫抖,黑色戰靴踏在碎石上,鞋跟已經開始龜裂。
阿阮跪坐在地,無聲流淚。
許昊看著這一切,看著這座正在“安眠”的城池,看著那些面帶微笑的尸體,看著那些還在掙扎的生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慘,很苦,卻帶著一種近乎愚蠢的執拗。
“但你問過他們愿意嗎!”
他猛然咆哮,聲音撕裂了血色的寂靜。
許昊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鎮淵劍。劍身藍光重新亮起,雖然黯淡,卻堅定。他渾身浴血,玄青長袍破碎不堪,露出的肌膚上布滿傷痕,有些深可見骨。但他站直了身體,像一桿不肯倒下的旗。
“你給了他們美夢,給了他們安寧,給了他們無痛的死亡。”許昊盯著林川,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但你問過他們嗎?問過那個死在灶臺前的婦人,她是不是還想給家人做一頓飯?問過那個死在門檻上的老人,他是不是還想再看一眼門外的夕陽?問過那個抱著孩子死去的母親,她是不是還想聽孩子再叫一聲娘?”
“你沒有問!”
許昊踏前一步,腳下碎石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