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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椅子硌著艾拉里克的肩胛骨。
那個弧度正好卡在一個讓人沒法靠進去的位置——不上不下,剛好頂住骨頭和肌肉之間最敏感的那一點,這是他母親艾琳娜設計的。她活著的時候說過,凡·德雷克家的會議室是用來保持清醒的,不是用來坐舒服的。那時候艾拉里克八歲,站在這張桌子旁邊,下巴剛剛夠到桌沿——桌沿是金屬的,冰涼的,他用舌尖舔過一次,舌頭上的薄膜被粘掉了一小塊,疼了好幾天。那次舔舐的過程被母親看見了,母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發笑。
那種笑在他十二歲之后再也沒見過。
他的舅舅坐在長桌盡頭。他的手指擱在扶手上,指甲剪得很整齊,邊緣打磨過,有一圈淡粉色的光澤,因為秘書每周替他預約護理,周三下午兩點,二十年了,從不間斷,即使出差也會在當地找人。艾拉里克小時候問過母親,為什么舅舅那么在意指甲。母親說,那是他唯一允許自己在意的事情。
奧托·凡·德雷克——凡·德雷克集團的掌門人——艾拉里克的舅舅。艾拉里克從來沒見過他笑。小時候他問過母親,母親說奧托年輕的時候是笑的,還會講笑話,很冷的那種,只有她聽得懂。有一次他們三個人——奧托,母親,還有小時候的艾拉里克——坐在花園里吃下午茶,奧托說了什么,母親笑得把茶噴在了桌布上,那塊桌布后來洗了好多次次都沒洗掉茶漬,母親對著家里的傭人說對不起,最后她自己偷偷扔掉了。艾拉里克不記得那個笑話是什么了。他只記得母親笑的樣子,眼角皺起來,肩膀抖動,一只手按著胸口。
后來艾琳娜死了:飛行器事故。艾拉里克十二歲。他們說飛行事故,被對面的飛行器撞上,飛行器從幾百米的高空墜落,撞在一座廢棄的通訊塔上。
“航道擴張的事拖了八個月。”
奧托的聲音不大,但房間里其他的聲音都退下去了——恒溫系統的嗡嗡聲,弗洛里安劃動光幕的沙沙聲,窗外懸浮航道上運輸艇經過時那種從地板傳上來的隱約聲,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建筑底下爬過。
“聯邦交通委員會以反壟斷法為由拒絕批準新航線。”他的手指點在桌子中央升起的全息星圖上,那是一條灰色的航線開始閃爍,顏色是灰的(申請被駁回的航線都是灰色的)。這張星圖上灰色越來越多了。
“艾拉里克。你的解決方案是什么。”
舅舅說話總是這樣,把問題拋出來,卻用一個強硬的態度要求對方給結論,和母親的做法截然相反。
弗洛里安在對面笑了一下,那是奧托的兒子。他長得像奧托,同樣的高顴骨,同樣的薄嘴唇,但他笑的時候嘴角往上走,眼睛不動。那種笑讓人想起某種在水邊等待的東西,耐心的,冷血的,可能是鱷魚,也可能只是某種鳥類。他的頭發是深棕色的,幾根垂在額前,他不撥開,任由它們在眼前晃。
艾拉里克小時候和他打過架,艾拉里克叫他可怕的大鳥,因為他的鼻子又長又尖,跑起來的時候手臂甩得很高。弗洛里安翻白眼說不和小孩計較,但是還是一拳一拳錘他臉上。那是某個夏天,花園的草坪上,蟬在叫,聲音刺耳得像有人在鋸鐵皮。管家把他們拉開的時候艾拉里克的膝蓋蹭破了,血珠子滲出來,混著草漬,綠的紅的,洗了幾次才干凈。從那之后他的膝蓋上留了一個疤,很淺,現在幾乎看不見什么痕跡,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我聽說你娶了阿爾特議員的女兒。”弗洛里安說。他把光幕關掉,那些財務數字在空氣里消散,像煙一樣?!熬褪菫榱舜蛲ㄕ珀P系?,F在看來,這筆投資的回報率不太理想。”
艾拉里克沒有看他。他的手擱在桌面上,指腹貼著全息投影儀的邊緣,金屬被上一個人的體溫焐過,現在正在變涼。他不知道上一個坐在這里的人是誰,也許是弗洛里安,也許是某個已經不在這間會議室出現的人。
“艾莉希亞的法案一旦通過,星際航道會被重新定義為公共基礎設施?!彼f。“我們可以用公共服務的名義申請新航線,繞過反壟斷審查?!?
“那她的法案什么時候能通過?”奧托的手指在星圖上移動,航線在他指尖下變換顏色。
“她需要更多技術數據。外圍星區的能源缺口,現有配額的浪費程度?!卑锟祟D了一下?!拔以诼撓的茉垂獭!?
“萊茵哈特家?”弗洛里安又笑?!昂R蚶铩とR茵哈特(注:亞瑟哥哥)上周剛拒絕了我們的合作提議。他們的小兒子最近在做什么來著?”
艾拉里克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下,沒有人注意到。
沉默了整場會議的父親開口了。
奧古斯特坐在奧托右手邊,靠窗的位置。他是入贅的,母親在一次學術會議上認識了他,那時候他是航天工程師,手上有老繭,指甲縫里有機油,說話的時候喜歡比劃,好像他的想法太大了,必須用手去框住它們。但是現在他的手很干凈,干凈得有點空,指甲剪得整齊,但不像奧托那樣打磨過。他的頭發比奧托更白,白得近乎透明,陽光照過來的時候能看見頭皮。
“萊茵哈特家不愿意合作,是因為看不到足夠的利益?!彼穆曇魩е常袷呛芫脹]有用過。很多時候他在實驗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埋頭看數據,調設備,和機器說話比和人說話多,等到開口的時候嗓子就忘記了應該怎么運作。
“艾拉里克,如果艾莉希亞的法案能給他們帶來好處,他們自然會配合。”
“問題是時間?!眾W托說。“航道許可續約的期限快到了。”
他的目光移到艾拉里克身上,把那種目光停住在艾拉里克身上。艾拉里克從小就認得,不是責備,不是期待,而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像石頭,像水底下的淤泥。舅舅看他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在被稱量,被測量,被放在某個看不見的天平上。
“你最好快點。董事會的耐心是有限的。”
會議結束。空間里充滿了椅子往后推的聲音,光幕關閉的聲音。有人在咳嗽,咳嗽聲在空曠的會議室里回蕩,撞到墻壁又彈回來,最近流感又出現了,很多人都咳嗽著。弗洛里安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肩膀蹭了他一下,西裝料子滑過手臂,帶著靜電,有幾根細小的纖維粘在艾拉里克的袖口上。
“辛苦了,表弟,”弗洛里安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繼承人的位置可不好坐。”
走廊盡頭是一整面落地窗,黃昏的光從那里涌進來,把地板染成橙紅色。艾拉里克走過那片光,影子拖在身后。艾拉里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光幕亮起來,淡藍色的數字浮在空氣里。17:47。
艾莉希亞通常這個時候離開議政大樓。
他決定今晚早點回家。
艾莉希亞所在的聯邦議政大樓的委員會會議室沒有窗戶。
艾莉希亞第一次來的時候問過為什么,帶她參觀的資深議員說從第一屆聯邦議會開始就是這樣。“傳統”,他說這個詞的時候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她當時點點頭,沒有追問。后來她開始在這間會議室里度過越來越多的時間,開始覺得那個解釋缺了什么——沒有窗戶的房間讓人失去對時間的感知,你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知道太陽升到了哪里,不知道云是什么形狀。你只能看著面前的文件,聽著別人說話,然后在某個時刻發現脖子僵了,眼睛干了,嘴唇起了皮,卻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小時?三個小時?還是整整一個下午?
她坐在長桌一側,面前攤著《殖民星區資源再分配法案》的文件,紙質的。她以前不用紙,在她自己的公寓里——那個她母親很早就買好的公寓,在聯邦中央區的第四十七層,窗戶對著西邊,每天傍晚都能看見太陽落進城市的縫隙里——所有東西都是光幕和投影,紙張是上個世紀的東西。
但艾拉里克喜歡紙。他的書房里有一整面墻的紙質書,從地板堆到天花板,書脊上的燙金有些已經褪了,變成一種暗淡的黃色。他在紙上寫字的時候用鋼筆,藍黑色的墨水落在紙上會洇開一點點,邊緣帶著毛茸茸的纖維,像什么東西在生長。
現在她也用紙了。她不確定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是某天早上,她在書房里找東西,順手拿起一張空白的紙,發現紙的觸感比她記憶中的更真實——有重量,有溫度,有某種光幕永遠模擬不出來的阻力,也許是更早之前,在她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開始改變了。
對面坐著塔德烏什·科瓦爾斯基。保守派資歷最深的議員之一,據說從最早的聯邦議會就開始任職,任期夸張地說的話可能比艾莉希亞的父親年齡可能還要長。他的頭發花白,向后梳得整齊,每一根都服服帖帖,發膠的光澤在燈下閃著,像涂了一層蠟。他看人的時候從來不直視眼睛,而是看著嘴唇,好像在等著抓住每一個措辭上的漏洞。那種目光讓艾莉希亞想起某種冷血的、有鱗片的、能在黑暗里感知熱源爬行動物。
在她還不太會圓滑處事的時候——那是四年前了,她剛進入議會,還以為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是一種美德——她私底下叫他老古董。現在不這么叫了,至少不當著別人的面叫,但每次看見他,這兩個字還是會從腦子里冒出來,像某種條件反射。
“阿爾特議員?!笨仆郀査够_口。他的聲音很干,像砂紙在摩擦。“你的法案提出將外圍星區的能源配額提高百分之八。請問這個數字的依據是什么?”
艾莉希亞把目光從文件上移開。她的手指擱在紙上,紙張邊緣被她翻得卷了,一個角折進去,留下一道白痕,像一條很細的疤。
“根據萊茵哈特能源集團提供的外圍星區能源網絡數據,現有配額只能滿足實際需求的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