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可是有的人,一分別,就是二十年,五十年。譬如我的外公和外婆,譬如……”蘭澗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泣不成聲。
定岳總覺得她有話要說,她的心事從來埋得很深,只會在某一刻才突然爆發出來。他自詡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但是偶爾也會訝異,蘭澗的忍耐力遠高于他的想象。
“蘭澗,不要忍著,說出來吧。”定岳把她的雙手分開,慢慢把她的雙腿放下來,換成她流了滿臉淚的臉貼上他的胸膛,他用皮衣把她整個人罩住,聽著她甕聲甕氣地在他懷里哭,他循序漸進地引導她,“今天深樺里下了大雪呢,蘭澗,我也是兩年來第一次看到,我也兩年半沒有回來了。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沿著這片白樺林往北一直走,就會走到吾岳的香靄峰,香靄峰是吾岳之中離北欒最近的山峰。五十年前很多被迫與家人兩地相隔的南麓人,就是徒手攀巖回到北欒的地界。而你說,那些沒有了身份的南地人,有的人因為戰火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就變成了邊界線上的難民。”
“其實比起認識你,我更早認識的是你的感悟。是你父親在就職典禮上說過那句‘我女兒說,原來stateless是難民而不是無國籍主義者的意思,我的童年是被美化過的。”
“你知道這句話對很多人來說意味著什么嗎?我相信這世界上也一定有如我一般的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們不知道南北兩地之間的遺民,是如何赤手空拳攀爬過兩地如此危險奇峻的山坡,用盡全力回到自己的故土,卻被迫流離失所,變成了邊境上的難民,并且幾十年來孤苦無依,兩邊的政府都推卸責任,沒有人愿意承擔他們的生活,仿佛誰承認了,就承認了兩地分隔的錯誤由誰而起。”
“可是那一年,你父親帶著你的一番言論,帶著你的理想與童真,走上了北欒的政治中心,從此那些在兩地邊境線上的人們有了歸宿,他們不用再擔心戰爭來襲時,他們是必然犧牲的炮灰,不用擔心食不果腹、篳路藍縷的日子。是你們拯救了他們。”
“跟這些人漫長的苦難比起來,我們的分離,又算得了什么呢?所以這叁天,對我來說是意外的犒賞,雖然這么說很對不起桑老師,但是她一定是希望我們帶著她的福報,好好活下去。”
“我以前和你說過,我最喜歡下雪的深樺里,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產生了‘我以后結婚了想住在深樺里’的念頭。可是你出國后,我卻再也不敢來這里。我說了要去北欒接你回家,但是我失約了。我知道你不會真的怨恨我,或者說,你已經沒有那么恨我了,僅僅如此,我就已經非常非常心滿意足。”
“因為我們都還好好活著啊,我們還能這樣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和呼吸,我就已經對命運感激不盡。”
“蘭澗,其實我不信世間有神明,但是今天我卻姑且愿意相信一回。”
“寧愿相信下雪是神明讓愛人抱得更緊的天意。”定岳緊緊抱住蘭澗,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寧愿相信是神明把你送回深樺里,回來我身邊。”
“崇明……”
蘭澗突然一聲“崇明”,止住了定岳所有的話語。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他。
甚至他都不抱希望,她會再次這樣呼喊他。
“崇明,那不是別人。那是……我的舅媽。”
這一刻,定岳終于明白她的下一個“譬如”是誰。
曾經和南麓大學教授結過婚又離婚的桑榆老師,一生茹素的桑老師。
那是顏戟生曾經在南麓的結發妻子。
……
“相見若似夢,自此別去匆匆。此刻再重逢,咫尺隔萬丈。”
“我再見恩師,心中百般痛,仿似寶劍泥絮塵半封,昔日壯志與才氣全告終,江中雪,淚影兩朦朧。”
“辜負伯牙琴,你莫個難自控,知音再復尋,俗世才未眾。”
——這是孟蘭澗在敬酉的辦公室門外聽到粵劇歌詞,其實他不是在聽粵劇,而是在放電影里唐滌生與恩師南海十叁郎重逢的片段。
在敬酉和顏戟生的故事里,他一直都把自己當成是那個希望文章有價的唐滌生,而顏戟生是瘋癲高才的雪山白鳳凰,渴望世間還有人能讀懂他救國救民的志向。
如今桑老師也走了,她是這世間唯一記得他與顏戟生師生情誼的人。桑榆的去世讓敬酉突然意識到,他因為顏戟生而寄托在桑榆身上的那一部分恩情,因為她的逝世,也隨之消散了。
所以這世間哪有什么學生苦戀師母的戲碼,只不過是他一生都活在與恩師顏戟生肝膽相照、壯志凌云的歲月里,二十年來都未曾放下。
蕭條此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