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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事情早有端倪,一個從低門小戶出來的女人,單憑著自己的本事,平安誕下一子一女,一步一步升至四妃之位,這樣的人又怎么會全無心機。
后宮佳麗三千,依靠不爭不搶的解語花性子、獲得文惠帝十幾年長寵的可只有淑妃一個。
“皇姐。”一道嬌柔的女聲喚回了林蘊霏發散的神思,她抬起頭,看見一張與淑妃生得有五分像的臉蛋——正是拿著茶盞從鄰座走來的二公主林依冉。
方才林蘊霏看著她的側顏還沒瞧出疲色,此時近距離看,對方眉間捎帶著化不開的憂戚。
“二妹妹,”林蘊霏固然怨恨林彥,卻無法將恨意牽連至這位被親生哥哥出賣的可憐人身上,她道,“你找我何事?”
“再過七日,我便要去國離鄉,塞北遼遠,恐再難與皇姐見面,”林依冉說及此處眸中悲痛,意識到不該露出這般神情,她牽動唇角扯起笑意,道,“我想以此茶與皇姐做個道別。”
前世林依冉在賞梅宴上也尋了林蘊霏作別,然而那時的她被文惠帝與皇后傷透了心,對著這位并不熟悉的皇妹提不起什么好臉色,敷衍地陪著飲了一杯茶。
今時不同往日,林蘊霏知曉了前世林依冉不到兩年便病死于塞北的結局,前世的她們同為皇權風沙下的斷魂者,于情于理,林蘊霏都無法對她冷語相待。
拿起桌上的茶盞,林蘊霏道:“我是個嘴笨的,不太會寬慰人。便以此茶祝二妹妹一路順風。”
將茶一飲而盡,她又道:“日后二妹妹從塞北歸返大昭時,我愿在府上設宴為你洗塵。”
林依冉素凈的臉上顯出詫異,隨即一彎唇瓣,飲下茶水,道:“從前我與皇姐是點頭之交,更多是從旁人口中了解到皇姐,因此對皇姐多有誤解。現今親自與皇姐說上話,才真正明白人言之不可輕信,皇姐是個極坦蕩的女子。”
林蘊霏笑著應道:“二妹妹謬贊了,你也是極好的女子,希望你能夠萬事勝意。”
聞言,林依冉唇邊綻開嫣然一笑,笑意覆蓋了她原本眸底的悲色。
她像是還想要說什么,那邊的文惠帝卻被太監扶著站起來,道:“諸位想必吃喝得差不多了,同朕一起在御花園內賞梅吟詩吧。”
席間眾人沒有異議,在原地等著文惠帝先行。
林依冉于是合攏了唇,被淑妃身邊派來的宮女領至淑妃身后。
林蘊霏也跟上了隊伍,走在幾位嬪妃與皇子們的后頭。
“嘉和,”林蘊霏想要低調的念頭落了空,文惠帝回首盯住了人群中的她,招手道,“來,到朕的身邊來。”
若是最初那個不諳世事的林蘊霏,遇上如此情形,肯定矯揉著端起架子,為自己是帝王最寵愛的嫡公主感到自矜。
可惜她早已失去了那般天真年華,明白文惠帝此舉不過是隔著她補償未到場的皇后。
盡管不想也不屑陪文惠帝演這出父慈子孝的戲碼,但林蘊霏清楚,為了逞一時之快,在這個檔口當眾駁對方的面絕不合適。
提了提唇角,林蘊霏挪步至文惠帝身旁,接替太監搭起他的手。
前幾日雖下了雨,園中的梅花倒沒怎么受摧折,細細密密地累在枝頭,壓得枝梢垂落下來,使人抬手便可觸及。
各色各種的梅花被栽植修剪得格外賞心悅目,或旁逸斜出,或纖細秀美。
一位大臣感嘆道:“也便只有在宮中才能見著這樣紛繁的梅花林,真是大飽眼福啊。”
另一位大臣則道:“行于林中,既得眼福,又嗅得盈盈梅香,實在是一樁令人流連的美事。”
身邊文惠帝抬手捋著下巴處蓄起的短須,眸中是一望而知的滿意,他道:“勝景當前,詩興應至,諸卿不妨暢懷吟詩,令朕一聞風采。”
每逢這種時刻,都會有一批想要出風頭的皇子或是公子們踴躍起來,甚至于早在知曉賞梅宴的那一日起,他們便已然為這或能一舉得到文惠帝青眼的一刻做起準備。
林蘊霏輕飄飄掃過那群目光如炬的青年,各個皆將野心明晃晃地寫在臉上,偏又怕第一個出聲反被后來者比下,咬著牙不敢妄動。
收回目光,林蘊霏心道,真沒意思啊。
一道稍顯稚嫩的聲音兀地響起:“父皇,兒臣不才,愿做這拋磚引玉之人。”
循著聲音瞧去,林蘊霏看見從幾位皇兄高大身形后站出來的六皇子林懷祺,對方做著有勇之事,眼里含著不相匹配的怯意。
是了,她差些就要忘了賞梅宴上還有這么一茬。
果不其然,林蘊霏在人群中精準抓獲了成竹在胸的趙澤源與臉色微變的林彥。
“好啊,便由你來起這個頭,”文惠帝對六皇子道,“朕順道看看你近日的課業是否有所長進。”
得了首肯,林懷祺張口道:“點點瓊枝綴玉,疏疏檀蕊凝香1。”
說出第一句時他還揪著袖子形容局促,大抵是見到文惠帝眼中立現的贊許之意,吟出第二句時聲音堅定了許多。
“猶疑晴窗雪影,卻見東風翠芳2。”話音剛落,林懷祺眨巴著眼期待文惠帝的評價。
文惠帝不急著親自作出點評,反而問起旁人:“徐翰林覺著六皇子這首詠梅詩作得如何?”
“這首六言絕句清新雋永,盎然春意浮于眼前,可稱佳作,”徐翰林出列道,“六皇子年紀尚輕,便有此才智,實是天資難得。”
徐翰林是去年的狀元,文采斐然有目共睹,他給出的評價,眾人不會質疑。
“此詩讀來頗有意趣,”文惠帝走至六皇子跟前,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道,“好孩子,你沒有辜負朕的期待。”
林懷棋朝著文惠帝行了個禮,言語謙遜道:“多謝父皇夸獎,兒臣定再接再厲,以臻入室之境。”
瞧著六皇子因激動而顫動的肩膀,林蘊霏算是明白了趙澤源為何會從剩下的幾位皇子中選擇他,這確實是個當傀儡的好苗子。
有著這么位天資卓絕的“珠玉”在前,而后那些世家公子的詩便顯得不夠看了,當然,這其中可能也有守拙之輩,清楚不該在此刻越過皇子的風頭。
又待了一會兒,文惠帝便以酒醉為由離開。
少了帝王在場,眾人心下輕松,三兩結隊在園內自發賞起梅。
林蘊霏對園中景致司空見慣,尋了處遠離人群的假山做掩,思量起關于六皇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