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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她尋到她的父親,說愿從尋常小卒做起, 按照軍功晉升。
自此她跟著兵卒們同食同住、同操同練,在一月后的戰事中斬殺敵軍十人,使那群只認拳頭軟硬的漢子開始對她改觀。
而后她又豁出性命永遠沖在大軍的最前方,啖血飲酒在所不辭,終于收服了父親培養的府兵。
再接著前朝生亂、民不聊生,她順著局勢擁立先皇為帥,憑借長槍數次蕩開絕境。
她幼時曾對爹娘拍拍胸脯,輕言“終有一日,我也會成號令千軍萬馬的威武將軍”。
彼時她還不知曉,從受全軍孤立的馬前卒變成后來掌管數萬兵卒的將軍,她用了將近十年,換來遍體難消的丑陋疤痕。
而從聲名大噪的女將軍變成在宅院中深居簡出的侯爺夫人,她僅用了懷胎的那十個月。
因為知曉來路多艱且不會有太好的結果,所以再于心不忍,她也要口出惡言讓林蘊霏及時止損。
隔著粗糙的繭抵著另一個厚繭,筠老夫人交纏十指。
“殿下,恕我倚老賣老講上兩句不中聽的話。創立女學是前所未有的舉措,有違世俗認知,甫一提出,朝野上下不知要有多少質疑之音。你的想法雖好,但實難推行。便是我進宮獻言,陛下也斷不會采用。”
對方回絕地太快了,好似急于將她打發走。
好在林蘊霏沒有錯失女人適才眸底的掙扎,她緊接著出言爭取道:“我正因清楚這些想法不易實現,所以才來尋老夫人您相助。老夫人曾匹馬當先成為行伍間頭一位女將軍,我相信您絕非知難而退的人。”
“倘若連老夫人都不敢出面,晚輩再想不出還有誰愿意替天下女子爭權。”
“殿下不必給我戴這樣的高帽,老身屬實是無力相幫。”對方防意如城、油鹽不進,讓林蘊霏一時不知該如何為繼。
林蘊霏自然不會就此放棄游說,心中則難免感到挫敗。
在沉默中林蘊霏搜腸刮肚,想要找到更能打動人的措辭,腦子卻面臨一片空白。
“鄧筠將軍,晚輩還是想再說幾句勸言,”面前少女吐字喚出那個她暌違許久的稱謂,鄧筠砌起的心墻因這一晃神刷然倒下大半,“我清楚您擔心創辦女學與拔擢女官的想法即便說出去也可能會成空,但那又何妨呢?”
“若是暫時無法將女學推至大昭全境,先在皇城中試行亦無不可。”
“若是女官暫時不得立于前朝,那就退而求其次,先在后宮中站穩腳跟,慢慢謀取未來。”
“若最終什么都求不到,那我也認命,繼續琢磨其他或許可行的法子。”林蘊霏萬分懇切地看著她,道出那些是勸說她、更是坦露自己心志的話。
“總之,若我試遍所有可能,哪怕仍然無功而返,亦能換取我心無愧。”
好一句問心無愧!
眼前遮蔽天日的重巒疊嶂就此剝落,金日破開云霧直直照亮心湖。
鄧筠長林蘊霏幾十歲,她見過不計其數困囿于宅院的女子,其中包括迷失了自由與姓氏的自己。
人人喚她筠夫人,稱她是清遠候府的當家主母,稱她是清遠候姚舜義的妻子。
她聽著這些稱呼,逐漸也變得習以為常,甚至忘記了她最初爭取功勛是為了讓天下人驚嘆著講出“你說那位威名赫赫的女將軍啊,她叫做鄧筠”。
她真正想要聽到的稱呼是將軍,是鄧筠,而非誰的妻財。
鄧筠捫心自問,若今日她不答應林蘊霏的請求,待林蘊霏走出姚府后,午夜夢回之時,她對鏡顧影可會后悔?
應是會后悔的吧。“沙中月”入喉時她便察覺前塵恍若隔世,她似是行差踏錯。
適才她之所以想要趕快回絕林蘊霏,其中也有貪圖眼前平靜、不愿面對迷失事實的緣故。
而林蘊霏的這番話有如驚雷,將她徹底點醒:她絕不該未醉裝醉、與世同醉,繼續自欺欺人下去。
二十歲的鄧筠決計不會想見到六十歲的自己是個甘于隨波逐流的怯懦者,她如若聽見林蘊霏的請求,定會快口應下為女子請命一事。
醍醐灌頂有時僅需要一瞬,鄧筠心下做出決斷。
就在鄧筠欲開口時,一道清亮的聲音插話道:“祖母,你便答應公主殿下吧。”
一位稍顯眼熟的女子從屏風后探出身來,如蝴蝶一般翩躚至鄧筠的身邊。
因異常專注于談話,林蘊霏被她的突然現嚇了一跳,所幸面上未有失態,只是手心捏了把薄汗。
待冷靜下來定睛一看,林蘊霏發現她正是宴席上盯著自己看的那位姑娘。
聽她喚鄧筠的稱呼,想來她便是鄧筠的孫女姚千憶。
林蘊霏對她略有耳聞,此女是清遠候世子而立之年才得到的獨女,因而被全府奉為掌上明珠。
據說姚千憶性子古怪,不喜女工琴棋,但愛策馬拉弓,與京中大多貴女都不對付。
倘若林蘊霏未有記錯的話,前世對方與她被戲稱為“京中雙霸”。
不過她們倆雖被百姓們相提并論,前世卻并無什么交集,因此林蘊霏一開始絲毫沒意識到她是誰。
視線中姚千憶牽起鄧筠的手,將半個身子倚靠在對方身上,柔聲細語道:“祖母,我覺著嘉和公主的那些想法尤其好!若是陛下肯答應,我也想去女學中讀書,考個女官來當。”
雖不知這位才與她見了兩面的姑娘為何會向著她說話,林蘊霏安于接受這份橫空出現的相助。
鄧筠垂眸看著姚千憶,眸中充盈著毫無保留的寵溺:“我們千憶緣何想考女官啊?”
“祖母能當得大將軍,我亦能當得女官,”姚千憶面上浮現與年紀不符的沉穩,“我要向他們證明,女子并非只能在閨閣中繡花相夫,嬌娥也可與男子爭輝。”
話落,姚千憶暗戳戳地朝林蘊霏眨了眨眼,大抵是叫她也講兩句:“姚小姐此言說得極好。女子若有機會讀書考取功名,未必會輸于男子。”
“就是,就是。”姚千憶邊附和邊點頭,用臉頰去蹭鄧筠的下巴。
瞧著她與林蘊霏一唱一和,鄧筠對她胳膊肘往外拐得沒邊的行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