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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呈出口的聲音很輕,他用余光定定地看她的側顏:“或許有吧,殿下覺得呢?”
“如若人有來生,那么像慶平大師這般的積善之人定已卷入輪回,過上了順遂安寧的日子,”林蘊霏道,“說不準哪日你在街上行走,或能與轉世的他擦肩呢?!?
“殿下是在安慰我嗎?”謝呈問道。
林蘊霏驟然噎住,覺得此人近來愈發不懂何為相處之道中的分寸。
瞥見她白皙小巧的耳垂多了一抹嫣紅,謝呈帶著笑意說:“多謝殿下寬慰我。”
“殿下應也聽說過一些他的事吧?!闭f他不懂分寸,他又在林蘊霏沖冠之前轉移了話頭。
心中的別扭不上不下卡在喉間,林蘊霏終是沒說出反駁的話:“略有耳聞。”
“其實他早年間的脾性與后來相差甚遠,”謝呈娓娓道來,“他曾是一位富貴人家的子弟,青年時期斗雞走馬,茶/淫/橘虐,也做過閑散紈绔。”
“后來前朝局勢生變,他家道中落,又見山河飄搖,自此始學觀星卜筮之術,妄圖以凡胎肉身看清所謂因緣道法?!?
“那他看清了嗎?”林蘊霏不禁問道。
謝呈搖了搖頭,說:“我非他,如何能知曉他的心意?!?
“但他大抵是看出了天下有分久必合之勢,主動伴隨先皇一路征戰直至王朝更迭。”
“大昭開國后,他原是想要遁入山林歸隱的,可先皇希望他能留下為萬千英魂祈福渡亡,又不顧勸阻大興土木修建了臨豐塔。”
謝呈抬眼看著那座小而局促的牌位,繼續說:“慶平大師無奈留下,除定時外出布施,幾乎不再與外界往來?!?
“我在街頭遇見他時,他已是位眉眼滄桑的老人——是后來人們所熟悉的那副樣子。他待我……如師如父……”
謝呈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應是我進臨豐塔的第二年,他就將一封信交予我,紙上寫著若有朝一日他離開,希望我能出面主持將他埋在空杳山上?!?
“空杳山與他曾想歸隱的響泉山遙遙相對,是處景致自然的好地方。他不想躺在棺槨中,與土地隔絕。他是不怕經年尸體腐朽的,甚至想著若能為那地的梅花做春泥,自認為也算是得了‘質潔’二字。”
昔日鮮衣少年看盡繁華,最終拋卻身外長物甘為漚花泥。
林蘊霏聽得心生感慨:“他走時可還輕松?”
謝呈沉聲道:“輕松,是在睡夢中走的,面容安詳?!?
他掩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骨骼收攏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低響。
*
四月底,江瑾淞被文惠帝升為六品戶部員外郎。
眾位進士中,他是率先被拔擢進機要部門任職的人。
朝中之人的心眼都不少,風向甫一變動,這位前段時日備受冷落的狀元郎又受到了接踵而來的追捧。
文惠帝賜予他的宅院幾日內間或不斷地有人上門拜謁,門檻差點都要被踩塌。
不堪其擾的江瑾淞索性將府門閉絕,在戶部大院里躲了幾宿清靜。
林蘊霏知曉了他的做法后,派人去給他傳信。
信中建議他辦一場答謝宴,既能一勞永逸,也算不拂了那些同僚的好意。
信的末尾,林蘊霏特意留了句“身處朝中卻過于遺世獨立,反而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因為清楚江瑾淞的月俸不高,林蘊霏怕他置辦了這場宴席后囊中羞澀,所以在命人送信的同時送去了一些銀票。
她原以為江瑾淞可能不會照做,但幾日后江宅門前燃起了爆竹,門庭若市。
江瑾淞開始向某些事情妥協,與此同時,這意味著他將在朝堂這片瀚海中走出一條更加堅定的孤途。
林蘊霏倒是想去湊個熱鬧,然而她的出現只會引起非議,對初出茅廬的江瑾淞來說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過賀禮還是要送上的,待筵席將近結束時,林蘊霏親自去了一趟江宅。
馬車停在不遠處的楊柳樹下,這個時節的柳葉透出一股翠色欲滴的感覺。
眼見著江瑾淞提袍走出來送客,林蘊霏讓車夫將賀禮送去。
林蘊霏挑著幃子想看看對方是何反應,不想一位身著青袍的男子突然出現在江瑾淞身邊,她趕忙將幃子放下。
不消片刻,車夫返回來稟告“殿下,小的已將東西送至江大人手中”。
“走吧?!绷痔N霏吩咐道。
前方的馬匹跺了跺地,提起腿將車子拉動,車輪向前滾動,徐徐離開。
江瑾淞望著那輛馬車駛離出視線,眸底寫著幾分淺淡的懊喪。
偏偏身旁還有一個惹人嫌的,用懶洋洋的聲音調侃他:“喲,我們小江大人這是在看什么呢?”
似是才發現他手中提著東西,李沉作勢去拿:“這又是什么好東西,讓我瞧瞧唄?!?
江瑾淞急退兩步,將東西交給身后的管家并吩咐對方收好,而后才看向眼前這位沒個正形的頂頭上司:“李大人,筵席已經結束了,你若無旁的事,早些離開吧?!?
他話中逐人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奈何碰上了個油鹽不進的。
“是哪路神仙給你送來的賀禮?”李沉湊近觀察江瑾淞那張繃著的臉,像是以逗弄他為最大的樂趣,“叫你這般寶貝?”
江瑾淞閉口不答,李沉卻毫不介意,笑吟吟地說:“我可親耳聽見了,那位車夫說他是公主府上的人。小江大人,我當你平素是個悶葫蘆,竟背著我不聲不響地搭上了嘉和公主,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吶?!?
“郎中大人,此事事關公主殿下的聲譽,”江瑾淞抬眼緊緊地看他,道,“還請你慎言?!?